长安,人间烟火酒楼。
清晨的日光从门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柜台面上铺开一道窄长的光带。周远亭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三本账册,一册是七月采买的,一册是八月上半月的,还有一册是去年的这个时候的。他翻得很慢,手指从一行行数字上依次划过,偶尔停下来,把两册账册并排放在一起,看一会儿,又翻回去。
小六子在后院泼水扫地,哗啦一声响,带进来一股湿漉漉的凉意。石头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热粥放在柜台角上,见周远亭在看账册,没出声,又悄悄退回去了。
周远亭把七月和去年的采买册并排打开。七月的粮价每斗二十三文,已经比去年秋天贵了四文。八月的账册上,有一笔三日前的采买,每斗二十八文——短短半个月,又涨了五文。他放下账册,手指在柜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算一笔账,但思路又不完全在账上。
前厅后廊的布帘响动了一下。柳清漪从后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切好的瓜果,放在柜台角上,正要转身走,目光落在摊开的账册上。她看了一眼那两本并排的账册,又看了周远亭一眼:“粮价涨了多少?”周远亭说:“七月二十三文,八月二十八文。去年这个时候十九文。”柳清漪没有接话。她没有急着走,在柜台边站了片刻,把那碗瓜果往他手边推了推:“先吃吧。”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到后厨去了。
午后,周远亭坐在前厅靠近门口的位子等一个平常给酒楼送粮的商贩。商贩姓吴,在长安城西市和东市之间跑了多年,几家酒楼的小米白面都从他这里走,算是老主顾。太阳偏西时,老吴赶着一头瘦驴拉着半车麦子来了,在酒楼侧门停下卸货。他比上次来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上带着日头晒出来的颜色,嘴里叼着半根草茎。
“吴掌柜,”周远亭在侧门边等他,“粮食涨得厉害。”
“先生,不瞒你说,不光长安涨,城外也涨,泾阳、三原那边的粮价也跟着涨了。秋收下来了,收成比去年少了两三成。天旱是一回事,还有别的。”老吴把一袋麦子扛上肩头,“前些日子城外过兵,拉走了一批粮草。驻军的人拿着条子来征的,说是朝廷征用,打了条子,以后抵税。可百姓拿到条子有什么用?这年头家里有余粮的,谁愿意兑成条子?”他把麦子扛进灶房,出来拍了拍肩上的灰,“先生要是想囤,趁早。西市粮行那边,已经在排队了。”
周远亭站在侧门口,看着老吴赶着驴车消失在街巷尽头。暮色从东边漫过来,在他脚下铺开一片暗青色的影子。
入夜,后院亮了一盏灯,是厨房旁边那间小堂屋的灯光。周远亭坐在案前,桌面上摊着三本账册和一封刚写了几行的信。柳清漪端着一壶茶走进来,放在案角,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些账册:“你还想囤多少?”
“没想好。但得囤。不是囤着卖,是囤着吃。酒楼一天不开门,柴米油盐就不能断。老吴说城外征粮了,今年秋收又减产,粮价只会越来越贵。”
“你打算囤多少?”
“两个月。够酒楼正常用两个月就行。不囤多,也不囤少。”
柳清漪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灯光里,日光已经彻底退了,屋里的阴影比午后深了些。“如果粮价再涨呢?”
“那就再买。”
“如果买不到呢?”
周远亭抬起头。柳清漪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过很多次的事:“老吴说城外征粮了。征粮不是买粮,是拿条子兑。条子能兑什么?明年秋收?后年?百姓手里有余粮,也不敢卖。都攥着。到时候不是粮价涨,是根本没有粮。”
周远亭沉默了片刻:“所以更要趁现在能买到的时候买。”
“那你就买。”柳清漪说,“该花的钱不要省,酒楼的事我可以撑住。但你自己也要想清楚——如果长安真的缺粮了,不只是酒楼的事。”
“我知道。”他说。
两人没有再说话,各自坐在灯下,一个看着账册,一个想着粮价和这座城的冬天,像是已经能看到那些逼近的寒气正在穿过长安的街巷,只是还没有敲响任何一扇门。周远亭合上账册,起身吹灭油灯,夜色从窗外涌进来。远处有更鼓声传来,一慢两快,二更了。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光秃的枝丫像一只正在等待什么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