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人间烟火酒楼。
日头刚偏西，酒楼前厅的几张方桌就拼在了一起，铺上一块干净的月白布。桌上摆着几碟凉菜、一壶温酒，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汤。后厨里老孙正在忙着，石头端着最后一盘肉从灶房出来，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烫着呢“。
周文轩穿着一件新做的青色小褂，站在廊下踮着脚尖往厅里张望。柳清漪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裹在襁褓里的雅婷。孩子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小衣裳，领口绣了一圈浅红的花边，是秦舒雁前几日赶出来的，针脚比从前齐整了不少。
柳明漪跟在姐姐身后，手里捏着一朵新摘的桂花，放在雅婷的襁褓边角上：“雅婷，今日是你出生第一百天，街坊邻居都来看你了。“
雅婷不哭不闹，睁着眼睛看廊外的日光。秦舒雁和青梧从前厅出来，一个端着一碟桂花糕，一个提着半坛酒。秦舒雁在廊下站定，看了一眼雅婷，轻声说：“这孩子的眉眼越来越像先生了。“
柳清漪笑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还小，看不出来。等她长大些，才知道像谁。“
石头从前厅跑出来：“先生，客人到了！马先生来了，还带了一包东西！“
马周进门时带着一身风尘，像是刚从外面办完事顺道过来的。他手里捧着一个用布包着的木盒子，站在前厅门口四处张望。石头一眼看见他，喊了声马先生，马周笑着迈步进来。
“路上买了些点心，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给孩子们尝尝。“
周远亭接过布包放在案角：“马先生从常将军府上来的，路上远吧？“马周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先看了一眼柳清漪怀里的雅婷：“掌柜的，孩子百日了？“
“今日正好第一百天。“
马周端详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眉眼清秀，长大了有福气。“
柳明漪坐在一旁听了笑：“借马先生吉言，等她长大了，也让她读读书、认认字。“石头在一旁插嘴：“认字好，省得像我一样只会端盘子。“
众人正笑着，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宇文韬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棉袍，手里拎着两坛酒，身后还跟着一个亲兵，亲兵怀里抱着一只木匣。宇文韬走进来，先朝周远亭拱了拱手，然后看了柳清漪怀里的雅婷一眼：“恭喜周先生，孩子满百日了。这是两坛汾酒，自家酿的，给先生添个喜庆。木匣里是一对银锁，给孩子的。不成敬意。“
周远亭有些意外：“宇文将军怎么知道今日是孩子百日？“
“前些日子听陈掌柜提过一句。“宇文韬把酒坛放在桌脚边，指了指那亲兵怀中的木匣，“那日刚好得了消息，就备下了。小事一桩。“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实实在在，听起来不像是临时客套。
宴席开始后，几轮酒过去，气氛比方才热络了些。桌上七八个人，各坐其位，有人夹菜有人斟酒，碗筷的碰击声与交谈声混在一起。说话声不高，偶尔有几句逗孩子的话，偶尔有几句关于酒楼生意的闲谈。石头夹菜往嘴里送，被烫得直哈气，众人笑了又继续说话。
话题不知怎么绕到了朝中近事上。先提到的是兵部——马周喝酒喝到半程，看了一眼周远亭，又看了一眼宇文韬，声音压得不高：“我听人说，兵部最近在核查各卫府的军械账目，比往年早了两个月。“
宇文韬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核查军械账目，往年是年后的事。今年提前了两个月，查得也比往年细。兵部这回像是冲着禁军来的。“
马周放下筷子：“常将军也是这么说的。他是禁军出身，跟禁军的老人还有往来。他说兵部这次查得不是账目，是禁军的布防和调令。“
周远亭没有接话。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没注意到这个话题一样。石头在埋头喝汤，小六子在给雅婷扇风，柳明漪在低声跟姐姐说话。宇文韬放下酒杯，目光短暂地落在周远亭身上，然后很快收回去，低声道：“先生，你在长安耳目多。兵部那边的事，你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周远亭放下酒杯：“听到了一些。兵部在查账，有人趁查账的时候在走动。东宫那边有人跟兵部的人见过面。具体谈了什么，还不清楚。“
宇文韬的手指在酒杯边缘停了一下，没有多问。他知道周远亭做事有分寸，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不会在饭桌上把话讲透。
宴席近散时，柳清漪抱着雅婷回屋歇息了。周远亭送宇文韬到门口，两人站在门廊下说话。宇文韬没有提兵部的事，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先生，长安的事，越来越不好办了。你在暗处，我在明处。你有事可以来找我。“
周远亭点了点头：“多谢将军。“
宇文韬没有再说什么，拱了拱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中穿过街巷，渐渐走远，像一道沉入夜色的影子。周远亭站在那里，风从街口穿过来，带着入秋的凉意。他没有立刻回屋，看着街巷尽头宇文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才转身走进院子。青梧已经站在石榴树下等着了，手里捏着一根刚从灶台边捡的细柴棍，没有点，只是捏着。
“先生，宇文将军方才说的兵部的事，不像是随口一提。“
“他是鼓旗军将军，禁军的事他比常何更清楚。“周远亭说，“他今日来不光是送银锁，是想探探口风——想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多少。“
青梧没有接话。月光从石榴树的枝丫间漏下来，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面上洒下一层细碎的光点，像是筛过的麦粒，又像是某种等待被辨认的暗语。周远亭在月光里多站了片刻，然后推门回了屋。院中的枯枝被夜风摇动着发出声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又像只是秋天自己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