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人间烟火酒楼。
午后的日光从窗格子里切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划出一道斜长的光带,带着初冬特有的薄淡。大堂里的客人不多,几桌散客零星坐着,各自喝酒吃饭。柜台后的小六子在打盹,石头坐在角落里翻着一本旧账册,翻几页就抬头看一下门口,像在等什么人。
周远亭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一卷账册,目光停在某一页上,已经好一阵子没有翻动了。
门帘被掀开,冷风跟着人一起灌了进来。进来的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棉袍,领口和袖口都磨得有些发白了,但衣裳拾掇得干净。他在门口站了一息,让眼睛适应屋里的光线,然后抬步朝柜台走过来。
周远亭抬起头,认出人,放下账册:“马先生?从常将军府上过来的?”
马周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把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放在嘴边呵了口气:“今日休沐,顺道过来看看。常将军那边这几日没什么大事,我就出来走动走动,正好有些话想跟掌柜的说。”
周远亭把账册推到一边,朝后厨方向看了一眼:“小六子,沏壶热茶来。要好茶,别拿碎末糊弄。”又转回头来,声音低了些,“什么事?”
小六子应了一声,不一会儿端了一壶热茶上来,又识趣地退开了。石头也站起身,把柜台边的几张椅子摆正,慢腾腾地往后院走,像是要给柜台这边空出说话的地方。
马周捧起茶杯,没有急着喝,像是要让那股暖意先从掌心透进去:“掌柜的,兵部那边,最近出了点事。”
“什么事?”
“常将军前几日去了一趟兵部,回来之后脸色不太好。我在他府上管文书,他没跟我细说,但我听到他跟幕僚说,兵部正在核对禁军的军械账目。”
周远亭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核对军械账目,往年也有。年底了,例行公事。”
“不一样。”马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是怕被隔墙的耳朵听了去,“往年核对是年后的事,今年提前了两个月。查得也比往年细得多,账目要逐件核对,一件甲、一把刀都要对得上号。常将军说,往年查得没这么细,这回像是专门冲着禁军来的。常将军是禁军出身,他手下的人跟禁军沾亲带故,他回来之后跟幕僚说,这怕是冲着禁军上面的人去的。”
周远亭没有接话。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被阳光切成两半的光影上,像是在把马周的每一句话都放进脑子里慢慢翻检。常何的直觉不是凭空来的——他是禁军老人,在军中的关系盘根错节,能让他觉得不对劲的事,多半已经不只是迹象,而是带着预兆的东西。提前两个月,逐件核对,这是要把禁军的家底摸得一清二楚。摸清了家底,才能动手。禁军上面的人——禁军上面坐着的是谁,不言自明。
“常将军还说了什么?”他问。
马周把茶杯放下来,没有喝:“他说最近兵部有人在走动。不只是核查军械的事,还有人跟东宫那边走得很近。兵部的刘郎中,就是管军械的那个刘德威,最近跟东宫的一个属官见过几次面,常将军提到这事的时候语气不太轻松。”
“刘德威?”周远亭的目光从桌面抬起来,“他在兵部管着军械调配,跟齐王有旧,这是都知道的事。但他跟东宫的人走得近,以前有吗?”
“以前没有。”马周说,“常将军说刘德威这个人,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最近却突然跟东宫那边的人接触了几次。常将军没细说,但他说这事不寻常。”
周远亭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不烫也不凉。他在心里把兵部核查军械和刘德威与东宫往来这两件事摆在一起,像是翻动一枚铜钱,看了看正面,又看了看反面,然后把它放在桌面上。核查军械是程序,但程序背后站着人;刘德威是齐王旧部,却与东宫往来频繁,这中间隔着的东西,比表面看起来要深。
“马先生,”他放下茶杯,“你在常将军府上,有没有办法多留意一些兵部和东宫那边的事?不用刻意打听,只要看看谁来了、谁走了,时间长了就能看出门道。”
马周想了想,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像是连自己也还没完全确定该不该说出来:“我在常将军府上帮忙管文书,将军跟兵部的往来公文,有些会经过我手里。刘德威那边的人来过常将军府上几次,送过公文,也取过文书。如果是刘德威本人来,常将军会亲自见。如果是下面的人来,公文会先经我手再转呈。这几日刘德威自己没来过,但他手下的一个主事来了两趟,都是取军械调拨的回执。”
“两趟?”周远亭的声音不高,但问得紧凑,“什么时候的事?”
“第一趟是三天前,第二趟是昨天。两次取的都是同一个批次的回执,第一次取走了,第二天又说有一份没拿到,又跑了一趟。常将军觉得奇怪,多问了那主事几句,那主事说可能是存根漏了,回来补一份。但常将军说那批军械的调拨手续早就办完了,不该有漏的。”
周远亭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某个念头即将成型之前先按住了它。一个兵部的主事,三天跑了两次常何府,取同一批军械的回执。第一次取走了,第二天又说漏了一份。这说得通,也可以说不通——如果那份回执真的漏了,第一次就应该发现。如果第一次没发现,第二天再跑一趟,那就是回执本身有问题。一份已经办完手续的回执,怎么会漏?又怎么会让一个主事专门跑两趟来取?除非那份回执不该留在常何手里。
“那批军械是调往哪里的?”周远亭问。
“禁军。”马周说,“常将军说那批军械是配给左武卫的,按规矩已经办完了,存根应该已经归档了。但那主事来的时候,说的却是‘存根遗失,需补录’。常将军当时觉得奇怪,但没有追问。他跟我说起这事的时候,他说‘兵部在查账,查得细,但查的不是账。’”
周远亭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日光已经从斜照变成了正照,窗外的街巷在冬日的薄光里显得比方才敞亮了些。他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把马周方才说的那些话重新装回一个更稳妥的格子里。
“常将军的直觉没有问题,兵部在查的确实不是账。他们在查的是禁军的布防和调令。等他们把账目摸清楚了,下一步要动就不是账目了。”他转过头来,“马先生,你回常将军府之后,不要再跟人提起你今天跟我说过的话。如果有人问起你今日去了哪里,就说来酒楼吃饭。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我是开酒楼的,你跟我只是酒肉朋友。”
马周没有多问,点头应道:“我知道轻重。”
周远亭看了他一眼:“你在常将军府上做事,稳得住。但这件事牵扯到兵部和东宫,已经不只是账目的事了。刘德威在兵部,东宫的人在走动,这两边一旦连起来,常将军就站在中间了。”他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些,“马先生,你回常将军府之后,多留意两件事:第一,兵部的人还来不来常何府;第二,刘德威本人最近见什么人。如果他亲自来,记下他来的时候是几时几分,跟常将军说了多久的话。”
马周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周远亭的话存进一个可以随时取用的地方:“我记住了。还有别的事吗?”
“有。”周远亭停顿了一下,“如果有一天,常将军觉得兵部的人来路不对,或者有人想通过他查什么——不管是什么,你都别拦。让他查,让他看。你只需要知道看了什么、查到了什么,然后告诉我。”
马周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说……常将军可能会被人利用?”
“不是可能会。是已经在利用了。”周远亭的声音不高,没有加重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能看到轮廓的事,“兵部核查军械,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刘德威跟东宫走动,需要一个遮掩身份的中间人。常将军是禁军老人,他的人脉和身份正好合适。这两件事撞在一起,不是巧合。”
马周没有再接话。他坐在那里,像一个在冷风中站久了的人忽然意识到自己站的地方有更冷的东西在逼近。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掌柜的,我先回去了。”
周远亭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门帘掀开的瞬间,冷风裹着街巷里的尘土气灌了进来。马周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拢了拢衣襟,转身走进午后的日光中。
周远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街巷,在一家面摊前停了一下,买了两个胡饼,又继续往前走。那背影很快就混进了街上来往的人群里,变得不那么显眼了。他放下门帘,转身走回柜台,坐了一会儿,又站起身往后院走。
青梧正在院角劈柴。听见脚步声,他放下斧头,转过头来:“先生?”
“马周回来了。”周远亭站在廊下,“兵部在查禁军的军械账目,提前了两个月,查得很细。刘德威跟东宫的人有往来。常何那边,兵部已经派人去过了。”
青梧沉默了一会儿:“刘德威这个人,以前是齐王的旧部。他跟东宫走动,会不会只是另攀高枝?”
“另攀高枝,不会做得这么迂回。”周远亭说,“他如果只是想换条路走,直接去东宫献殷勤就行,用不着让一个主事跑常何府三趟。他这么做,说明他手里的东西不能直接从自己手里递出去,需要一个中间站。常何的城门令位置,正好卡在禁军调度的必经之路上。”
“那我们怎么办?”
周远亭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廊下,日光透过院墙上方灰蒙蒙的天空洒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他想了很久,久到青梧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说:“你亲自去一趟兵部。不用查刘德威本人,查刘德威手下的那个主事。看看他叫什么名字,在兵部干了多久,跟谁走得近。查到之后,回来告诉我,不用惊动他。”
“是。”青梧应了一声。
周远亭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还有一件事。如果兵部那边真的有动作,我们应该比东宫的人先知道。”
青梧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往院外走。他走得不快,步伐沉稳,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在暗处行走的人。院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周远亭没有立刻回屋,仍然站在院子里。光秃秃的石榴树的枝丫朝上伸展着,像一只正在等待什么的手。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屋里。石头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热气的东西,见院子里空了,又把头缩了回去。
大堂里,小六子还在擦桌子。阳光已经从柜台前移到了门边,在地上铺开一片倾斜的光,像一扇缓缓合上的门。门帘被风掀动了一下,又落下来。街上有人走过,脚步不急不慢,踩在青砖地面上,声音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