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蚺膏济远

长安。

李世民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收口了。周远亭第三次去换药的时候,红肿已经完全消退,伤口边缘长出一圈浅粉色新肉,薄薄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用不了多久就能彻底长好。

周远亭把纱布重新裹好,收拾案上的药瓶和布条,没有说话。李世民坐在窗前的椅子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又抬起头,看着周远亭的背影:“先生,这药确实管用。”

周远亭把青瓷小瓶放回怀中:“管用就好。殿下这几日还是少用左臂。”

李世民没有应这句话。他看着周远亭收拾东西的动作,忽然问:“先生,这药……还能做多少?”

周远亭的手顿了一下。他直起身,看着李世民。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像是有人在地上画了一副棋盘。战场上的伤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那些在河北、在陇右、在洛阳城下倒下的将士,他们身上的伤口比这个更深更重。刀伤、箭伤、枪伤、烧伤——每一道伤都可能要人命。蚺膏只有这么一小瓶,够救几个人?

“殿下,”周远亭开口,“这药确实难得。但若殿下允许,在下可以试着做一批。”

李世民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做一批?”

“蚺膏的原料是岭南巨蟒的脂肪,加上几味药材。原料虽然难得,但并非找不到。在下在扬州有一间铺子,在崖州有一处庄子,都可以去收。若能收到足够的蟒蛇脂肪,就可以熬制一批蚺膏。哪怕不能治所有人,至少能救那些伤得最重的将士。”他顿了顿,“殿下,战场上每一条命,都值得尽力去救。”

李世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先生,你去做。需要什么,跟我说。银子、人手、沿途的关防文书,我让人安排。”

周远亭摇头:“银子在下还有。人手也不缺,青梧可以安排。殿下只需要给一份手令,让沿途关防放行就行。运药材的车队经过关卡,能少些耽搁。”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一份手令,又取出自己的私印盖上。他将手令递给周远亭:“拿去。”

周远亭双手接过:“谢殿下。”

李世民看着他,停了一停,又说:“先生,你自己也要小心。那药难得,做一批不容易。若遇到什么难处,随时来跟我说。”

周远亭将手令折好收入怀中:“殿下放心,在下省得。殿下好好养伤,把左臂养好,比什么都重要。”

当天夜里,人间烟火酒楼密室。烛火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周远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宣纸,墨已经研好,笔也蘸了,却迟迟没有落下。青梧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案上那张墨迹未干的纸上,等他开口。

“青梧,”周远亭终于说话了,“那药的事,你也看到了。从伤口到能重新拉弓射箭,前后不到十天。这药若能让战场上的将士少受些罪、少折些人,就是天大的功德。”

他停了停,笔尖在砚台边刮了刮,落在纸上:“我写两封信,一封给赵铁,一封给崖州那边。你安排人,用最快的渠道送出去。”

第一封信是写给赵铁的。信中说:扬州地近江淮,往南可通闽粤,往东可达海上。巨蟒这东西,南方的山林沼泽里多的是。让赵铁在扬州找几个熟悉南方的药商,托他们往南收购蟒蛇脂肪,有多少收多少。价钱可以高些,但货要好。同时,在扬州寻几个可靠的熬药师傅,先试熬几锅,摸索经验。

第二封信写给崖州那边。信中说:崖州一带气候湿热,蟒蛇极多,当地猎户世代捕蛇,对蟒蛇的习性了如指掌。让他们联系当地猎户,常年收购蟒蛇脂肪。不要只收一两批,要持续的供应。另外,让他们在庄子附近建一处熬药作坊,雇当地有经验的师傅,专门负责提炼。信中还附了蚺膏的简单制法——蟒蛇脂肪熬炼去杂,加入几味药材,慢火收膏。他写得很简略,但又尽可能清楚,因为他知道,青梧他们会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周远亭写完后看了一遍,吹干墨迹,折好装入竹筒,用火漆封口。他把两只竹筒递给青梧:“一份送到扬州,一份送到崖州,用最快的渠道。”

青梧接过竹筒,郑重收入怀中。

“还有,”周远亭又道,“告诉赵铁,先收一批试试。别贪多,别图快。把法子摸清楚了,再扩大。崖州那边也是一样。他那里地方偏僻,药材也多,但当地猎户不熟悉朝廷的规矩。让他跟当地人打好交道,价钱公道些,别让人家吃亏。以后还要长期合作的。”

青梧点头:“属下明白。”

周远亭又想了想:“还有一件事。蚺膏要尽快送到前线去。河北那边的战事不等人。以后若生产稳定了,陇右、河东、剑南,哪边有战事就送哪边。不能只盯着长安这一处。”

青梧抱拳:“先生放心,属下会安排妥当。”

数日后,扬州。赵铁收到周远亭的信时,正坐在“广陵烟渚”的后院里喝茶。广陵烟渚开张快一年了,从一间小铺面做到了运河边上有名气的商号。他看完信,沉默了良久,把信纸折好,小心地放进怀中。然后站起身,叫来管账的伙计:“去打听一下,扬州城里哪些药商经常往南边跑。”

二十日后,崖州。周远亭的信到了崖州管事手中。管事姓吴,是影卫在崖州的负责人,周远亭的每一条指令他都执行得不折不扣。他看完信后,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海边的一处渔村,找到当地一位姓符的老猎户。符老猎户六十出头,一辈子靠打猎和捕鱼为生。听说要收蟒蛇脂肪,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齿:“蟒蛇?那东西我们这里多的是。”

他带着吴管事进了一趟山,当天就猎到了一条七八尺长的大蟒。吴管事当场付了钱,又跟符老猎户商量好了以后的价格——每月至少送两条。符老猎户一口答应。几日后,崖州的第一批蟒蛇脂肪便装船运出。

十日后,扬州。赵铁找到了两个药商,又请了一位老师傅,开始试熬蚺膏。第一锅火候不对,膏体太稀;第二锅药材放得太多,颜色发黑;第三锅终于成了,淡金色的膏体,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跟周远亭带来的那一瓶一模一样。

赵铁舀了一小勺,晾凉了,用手指抹了一点在手背上,来回揉了揉。油润不腻,很快就被皮肤吸收了。他点了点头:“就是它了。”

当天夜里,赵铁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周远亭报喜,一封给崖州的吴管事,请他加大供应量。又从广陵烟渚的账上调了一笔银子,专门用于采购蟒蛇脂肪。

第一批扬州试制的蚺膏被装入密封的陶罐,加上秦王的手令,沿运河北上,经汴州入黄河,再转陆路,直送河北前线。同一时间,崖州的三桶蚺膏也从海路起运,经广州入长江,溯江而上,转陆路送往长安。

长安,密室。周远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赵铁送来的信和两罐蚺膏的样品。他打开一罐,用小指挑了一点,抹在手背上。油润、细滑,颜色和气味都跟他带来的那份几乎没有差别,比崖州寄来的那份还要略胜一筹。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罐子盖好,放回案上:“赵铁是个能办事的人。”

窗外夜色深沉,月光洒在长安城的屋瓦上,银白一片。那些陶罐正在北上的路上,穿过暑气、穿过关隘、穿过那些不知名的小镇和村庄,一路往战火最烈的地方去。罐子里装着淡金色的药膏,也装着一些不必说出口的话——关于活下来,关于战场上的命,关于那些在刀剑和箭矢间幸存后还能重新站起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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