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齐王畏战

李元吉坐在花厅里,面前摊着一卷兵书,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手里捏着一枚玉扳指,翻来覆去地转,转得手指发酸。窗外蝉鸣聒噪,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这个夏天撕开一道口子。刘明达站在下首,已经站了很久,腿都站麻了,却不敢动。

“殿下,”刘明达终于忍不住开口,“宫里又派人来问了。陛下问殿下何时启程。”

李元吉把玉扳指往案上一扔,站起身走到窗前:“本王身体不适,启不了程。让他们等。天气这么热,怎么打仗?”

刘明达低声道:“殿下,陛下已经下了三道诏书。再拖下去,恐怕不好交差。”李元吉转过身,目光阴沉:“交差?怎么交差?刘黑闼十万大军,突厥骑兵助阵,本王带的那点人马,去了也是送死。二哥打了一仗,赢了,那是本事。本王打输了,那就是无能。到时候朝中那些人,会替本王说话吗?”他越说声音越大,“本王不去!谁爱去谁去!”

刘明达不敢接话。花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帮腔。

“殿下,”刘明达的声音低了几分,“太子那边……也在问。”李元吉的眉头皱了一下:“大哥问什么?”刘明达道:“太子问殿下何时出兵,河北局势危急,再拖下去,只怕……”

“只怕什么?”李元吉打断他,“只怕刘黑闼打到长安来?让他打。他打过来,有父皇顶着,有二哥顶着,有大哥顶着。我急什么?”

刘明达沉默了片刻:“殿下,太子说,若殿下不愿出征,他可以向陛下请命,由他亲自率军讨伐刘黑闼。”

李元吉的脸色微微变了。他盯着刘明达:“大哥想自己去?”刘明达点头:“太子说,河北的民心,不能全让秦王收了。他若不去,河北百姓只知秦王,不知太子。”李元吉沉默了很久。他走回榻前坐下,重新拿起那枚玉扳指,在手里转了两圈:“大哥去了,打赢了,功劳是他的。打输了,责任是他的。横竖跟我没关系。可……”他把玉扳指放下,“他去了,我在长安就成了闲人。”

“殿下,那您的意思是……”

“让他去。”李元吉抬起头,目光阴鸷,“他去了,正好。他在前面打,我在后面看着。他打赢了,我跟着沾光;他打输了,我也有话说。左右不吃亏。”他顿了顿,“不过,也不能让他太顺。他要是真赢了,朝中就更没我的位置了。”

刘明达看着他:“殿下的意思是——”

李元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刘明达:“让河北那边的人,给刘黑闼透个消息。就说太子要亲自来讨伐他。刘黑闼知道了,就会做准备。大哥去了,就没那么容易赢了。”刘明达心中一凛:“殿下,这……这是通敌……”

李元吉转过身,目光冰冷:“通敌?本王只是让人给刘黑闼提个醒。打仗嘛,知己知彼。他知道大哥要来,就会多做准备。大哥打输了,本王才有机会。本王去的时候,带的兵更多,粮草更足,才能赢。这不是通敌,这是……”他顿了顿,“这是为了赢。”

刘明达不敢再劝,低声道:“属下这就去办。”

当夜,李建成坐在显德殿里,面前摊着河北的舆图。魏征站在他身侧,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殿下,刘黑闼占据洺州,连结突厥。若从相州出兵,沿漳水北上,可直捣其腹地。”李建成没有答话,目光落在洺州的位置上,沉默了很久。

“魏洗马,你说,元吉为什么不肯去?”

魏征的手停在舆图上:“齐王殿下……怯战。他怕刘黑闼,也怕突厥人。他想让殿下先去探路。”李建成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探路?”

魏征点头:“齐王殿下想等。等殿下先出兵,等刘黑闼的兵力被消耗一些,等前线的局势明朗了,他再出兵。那时候,他打的就不是硬仗了。”李建成沉默片刻:“他不会等着等着,把本王等输了吧?”

魏征摇了摇头:“殿下,齐王不会盼着您输。您若输了,河北就真没人能收拾了。他只是想……等您打完了,他再去捡现成的。他盼您打赢,但又不希望您赢得太轻松。”

窗外暮色四合,长安城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李建成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皇城:“魏洗马,你说,父皇会同意本王出征吗?”魏征想了想:“陛下会犹豫。但若齐王执意不肯去,陛下就只能让殿下去。河北的局势拖不得。”他顿了顿,“殿下,刘黑闼骁勇,突厥人凶悍,这一仗,不好打。”

“本王知道。”李建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但本王要去。不能让二弟把所有的功劳都占了。”

入夜,齐王府。李元吉独自坐在花厅里,面前案上摆着一壶酒,已经喝了半壶。刘明达从外面进来,低声道:“殿下,太子那边已经有动静了。魏征连夜去了兵部,查阅河北的兵册粮册。太子应该是在做准备,向陛下请命出征。”

李元吉端着酒杯,没有喝:“大哥等不及了。他怕二哥再去,也怕我再拖。他想自己去捞一笔功劳,让父皇看看,他这个太子也不是吃干饭的。”他忽然笑了,“那就让他去。本王帮他。

刘明达疑惑:“殿下要帮太子?”

“帮。”李元吉放下酒杯,“他不是要去河北吗?我给他添些人手,粮草也分他一些。让他觉得,我这个弟弟,还是向着他的。”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等他在河北碰了壁,就知道什么叫吃力不讨好了。”

刘明达没有接话。他犹豫了片刻,低声道:“殿下,属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李元吉抬眼看他:“说。”

“殿下,太子若真在河北立了功,朝中那些中立的大臣,就会倒向太子。到时候,殿下再想拉拢他们,就难了。”

李元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所以他不能立功。他得输,但又不能输得太惨。输得太惨,河北就真没人能收拾了。得让他……打个平手。”

夜深了。齐王府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花厅里还亮着一盏孤灯。李元吉独自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那枚玉扳指,翻来覆去地转。他心里在盘算着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消息传到人间烟火酒楼时,已是深夜。青梧站在密室中,将影卫刚刚搜集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禀报。齐王已经收到了第三道催促诏书,仍以身体不适为由拖延。太子暗中调动兵部的军需,似乎准备向陛下请命出征。而齐王府那边,有人在夜里频繁出入城东的宅子。

周远亭坐在案前,听完青梧的禀报,沉默了很久。他望着跳动的烛火,目光深远:“齐王不会去的。他在等太子去。太子去了,打赢了,他跟着沾光;打输了,他更有理由不去。横竖他都不亏。”

青梧点头,又问:“先生,太子这次出征,能赢吗?”

周远亭想了想,缓缓摇头:“不好说。太子没有真正上过战场,他带兵的经验,是从书本上学来的。刘黑闼不一样,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魏征虽然足智多谋,但战场上的事,有时候不是谋略能解决的。太子这一去,凶多吉少。”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但这不是我们能管的事。齐王想借太子的手试探刘黑闼的虚实,太子想借这一仗给自己立威。各有各的算盘。”

他转过身,看着青梧:“盯紧河北。太子去了,刘黑闼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一定会趁太子立足未稳,狠狠地打。到时候,朝中就热闹了。”

青梧抱拳:“属下明白。”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长安城在黑暗中沉睡着,但那片静谧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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