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长安,齐王府。
夜色如墨,齐王府深处的一间密室中,烛火幽微。李元吉斜靠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柄短刀,刀身在烛光下闪着寒光。下首坐着三个人:齐王府长史刘明达、幕僚陈演,以及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武将——齐王府亲兵统领张万成。
“殿下,”刘明达低声道,“河北那边的消息,刘黑闼已经攻占了洺州、冀州、定州,李神通连战连败,退守相州。朝廷震动,陛下这几日接连召见裴寂、萧瑀商议对策。”
李元吉把短刀往案上一扔,冷笑一声:“刘黑闼倒是有几分本事。窦建德死了,他还能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坐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大哥那边有什么动静?”
刘明达道:“太子殿下这几日频繁召见魏征、王珪,据说正在商议对策。有人提议让太子亲自出征,也有人反对,说太子是储君,不宜轻涉险地。”
李元吉哼了一声:“大哥当然不会去。他那个性子,只会躲在长安动嘴皮子。真要打仗,还得靠二哥。”
陈演凑上前,压低声音:“殿下,秦王那边,只怕也在观望。若他再次请缨出征,河北平定之后,他的功劳就更大了。天策上将还不够,再赢下去,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李元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烛火,声音低沉:“二哥的功劳已经够大了。父皇封他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之上,这是前所未有的事。若他再平定河北,太子之位,怕是要换人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我们不能让他再出征。”
刘明达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李元吉走回榻前,重新坐下,拿起那柄短刀,在手中翻转:“我们得想办法,让父皇派别人去。或者,让大哥去。总之,不能让二哥再立新功。”
陈演摇头:“殿下,秦王在军中的威望无人能及。若派别人去,万一败了,河北局势更加恶化。皇上不会同意的。”
李元吉冷笑一声:“那就让他去。他去了,赢了,功劳是他的;输了,正好借机参他一本。左右都不吃亏。”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得先做一件事。”
刘明达问:“什么事?”
李元吉看着他,一字一句:“剪除他的爪牙。”
刘明达一怔。
李元吉站起身,在密室中踱步:“二哥手下,文有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武有尉迟敬德、秦琼、程咬金。这些人,哪个不是人杰?我们要对付二哥,必须先剪除他的羽翼。可这些人都位高权重,身边护卫森严,不好下手。”
他停下脚步,看着张万成:“所以,先从好下手的开始。那个宇文韬,查得怎么样了?”
张万成抱拳道:“回殿下,查清楚了。宇文韬,关陇宇文氏旁支,今年四十二岁。早年曾在隋军中任职,后归唐。武德二年调入长安,任左武候卫郎将。今年七月,因功擢升长安道鼓旗军将军,负责长安城治安。此人刚直不阿,不徇私情,在军中威望很高。”
李元吉眯起眼:“刚直不阿?不徇私情?上次我派人去那酒楼闹事,就是他出面抓的人。刘长史去说情,被他当场驳回。这个人,不给我面子。”
刘明达低声道:“殿下,宇文韬是鼓旗军将军,掌管长安治安。若能拉拢他,我们在长安城的行动就方便多了。若他执意不从……只怕是个障碍。”
李元吉把短刀往案上一插,刀身没入木案,嗡嗡作响。
“拉拢?怎么拉拢?”他站起身,在密室中踱步,“此人关陇贵族出身,不缺钱。又是个硬骨头,不怕事。拉拢他,难。”
陈演眼珠一转,道:“殿下,既然拉拢不成,那就除掉他。”
李元吉停下脚步,看着他:“除掉?”
陈演点头:“宇文韬若在,我们在长安城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此人刚直,不会为我们所用。与其留着他碍事,不如除掉。找个机会,派人潜入他府中,一刀了事。或者,在他回家的路上设伏,做得干净些。”
李元吉沉默片刻,缓缓道:“杀他容易。可他是鼓旗军将军,朝廷命官。他若死了,朝廷必会追查。万一查到我们头上……”
陈演道:“殿下放心,属下会安排妥当,绝不留痕迹。况且,宇文韬刚直不阿,得罪的人不少。他死了,别人只会以为是仇家所为,不会怀疑到殿下头上。”
李元吉想了想,摇头:“不行。杀一个宇文韬容易,可杀了他,朝廷会派新的将军来接替。新来的若也是个硬骨头,难道还杀?杀来杀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走回榻前,重新坐下,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我要的不是杀他,是让他为我所用。就算不能为我所用,至少不能与我为敌。”
刘明达道:“殿下,宇文韬此人,有什么弱点?”
张万成想了想:“据说他有一个女儿,年方十五,尚未许配人家。他夫人早亡,家中只有这一个女儿和一个乳娘,视若珍宝。”
李元吉眼中精光一闪:“女儿?”
张万成点头:“正是。他女儿叫宇文蓉,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每旬会出门一次,去城东的寺庙上香。”
李元吉笑了,笑声阴冷:“好。那就从他女儿入手。派人盯住那寺庙,找个机会接触宇文蓉。先不要动她,只是结交。若能通过她,说动宇文韬,那最好。若说不动……”
他没有说下去,但密室中的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刘明达道:“殿下高明。宇文韬就算再硬,也得顾及女儿的安危。”
李元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这件事,要快。不能拖。”
他转过身,看着张万成:“你亲自去安排,挑几个机灵的,不要暴露身份。先摸清宇文蓉的底细,看她常与什么人来往,有什么爱好。等摸清了,再想办法接近。”
张万成抱拳:“属下遵命。”
李元吉又道:“还有,派人盯着宇文韬。他每日什么时辰出门,走哪条路,带多少护卫,都要查清楚。”
张万成点头:“是。”
李元吉挥挥手:“去吧。”
张万成告退。密室中只剩下李元吉和刘明达、陈演三人。
“殿下,”陈演低声道,“属下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说。”
“周远亭那边,最近似乎有些动静。”
李元吉面色一凛:“什么动静?”
陈演道:“据我们在城西的眼线回报,人间烟火酒楼最近常有陌生人出入,行踪诡秘。而且,那个周远亭虽然‘死’而复生,但一直深居简出,很少露面。属下怀疑,他在暗中谋划什么。”
李元吉冷笑一声:“那个开酒楼的,能谋划什么?不过是二哥的一条狗罢了。”
陈演摇头:“殿下不可小看此人。据属下查探,此人在太原时就与秦王相交莫逆。到了长安,更是秦王的左膀右臂。他手下那批人,个个身手不凡,来历不明。”
李元吉沉默片刻,缓缓道:“他的事,我知道。当年在太原城外,就是他们坏了我的好事。这笔账,我一直记着。”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柄短刀,在手中翻转:“周远亭也好,宇文韬也罢,都是二哥的爪牙。要对付二哥,必须先剪除这些爪牙。”
他抬起头,看着刘明达:“你派人盯紧人间烟火酒楼,看看那个周远亭到底在搞什么鬼。若有异动,立即来报。”
刘明达抱拳:“遵命。”
李元吉摆摆手:“都下去吧。”
两人告退。密室的门关上,室内只剩下李元吉一人。
他独坐灯下,望着跳动的烛火,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二哥,”他喃喃道,“你等着。你的那些人,我会一个一个收拾掉。”
远处,更鼓声隐隐传来,已是二更。
数日后,城东,法云寺。
宇文蓉从寺中走出,身后跟着乳娘王氏。她今年十五岁,面容清秀,举止端庄,穿着一身淡青色衣裙,头上簪着一朵素白的绒花。她是来给亡母上香的——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来。
乳娘王氏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娘子,天色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宇文蓉点点头,正要上马车,一个年轻的女子迎上来,满脸笑意:“这位娘子,可是宇文将军的千金?”
宇文蓉一怔,看着她。那女子二十出头,面容和善,衣着得体,看上去像是哪家的丫鬟。
“你是……”
那女子福了一福,道:“奴婢是城东张员外家的丫鬟,我家娘子与娘子年纪相仿,想与娘子结交。这是我家娘子的名帖,请娘子过目。”
她递上一张名帖。宇文蓉接过,上面写着“张氏”二字,字迹娟秀。她犹豫了一下,正要说话,乳娘王氏已经挡在她前面,警惕地看着那女子。
“这位姑娘,我家娘子还有事,不便久留。改日再说吧。”王氏拉着宇文蓉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那女子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马车,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她转身走进一条小巷,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僻静的院子。推门进去,张万成正在里面等着。
“怎么样?”张万成问。
那女子——齐王府的女探子——低声道:“宇文蓉身边有个乳娘,很警惕,不好接近。不过宇文蓉本人似乎不排斥,下次可以再试试。”
张万成点头:“继续盯着。不要急,慢慢来。”
“是。”
这一幕,被暗处的一个影卫看在眼里。
当晚,人间烟火酒楼密室。
青梧快步走进来,面色凝重。周远亭正坐在案前批阅密报,见他进来,抬起头。
“怎么了?”
青梧抱拳:“先生,齐王府那边有动静了。”
周远亭放下笔:“说。”
青梧将影卫探听到的消息一一道来:李元吉派人去法云寺接触宇文蓉,试图通过她拉拢宇文韬;若宇文韬不听话,就灭他满门。
周远亭听着,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宇文韬……”他低声道,“这个人,不能出事。”
青梧点头:“先生,宇文将军是鼓旗军将军,掌管长安治安。他若被齐王拉拢,或者被杀,对我们都是巨大的损失。而且,他之前帮过我们,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周远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齐王这一手,够狠。”他缓缓道,“先拉拢,拉拢不成,就灭门。这种事,他做得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青梧:“你派人去通知宇文韬,让他小心。特别是他的女儿宇文蓉,要有人暗中保护。”
青梧抱拳:“属下这就去安排。”
周远亭又道:“还有,让影卫的人盯紧齐王府。李元吉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青梧点头:“属下明白。”
周远亭摆摆手:“去吧。”
青梧转身要走,周远亭又叫住他:“等等。”
青梧停步回头。
周远亭看着他,目光深远:“宇文韬这个人,刚直不阿,不徇私情。这样的人,在朝中不多见。我们要保护好他,不能让他被齐王害了。”
青梧点头:“先生放心。”
他大步离去。密室的门关上,室内只剩下周远亭一人。
他独坐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李元吉,”他轻声道,“你想动宇文韬,得先问问我。”
窗外,夜风渐起。远处,更鼓声隐隐传来,已是三更。
次日,鼓旗军衙门。
宇文韬正在批阅文书,亲兵进来禀报:“将军,外面有人求见,说是您的故人。”
宇文韬眉头一皱:“故人?叫什么?”
亲兵道:“他没说名字,只说您看了这个就明白了。”说着,递上一张纸条。
宇文韬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齐王欲害将军,将军小心,尤其令媛。”笔迹陌生,但字里行间透着关切。
宇文韬面色微变,沉默片刻,对亲兵道:“请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穿着普通百姓衣裳的中年男子走进来,抱拳道:“宇文将军,在下是周先生的人。”
宇文韬一怔:“周先生?人间烟火的周掌柜?”
那人点头:“正是。周先生让在下转告将军,齐王已经派人接触了令媛,试图通过令媛拉拢将军。若将军不从,齐王可能会对将军和令媛不利。周先生请将军务必小心,他已经派人暗中保护令媛了。”
宇文韬面色铁青,沉默良久,缓缓道:“替我谢过周先生。请转告他,宇文韬感激不尽。”
那人抱拳:“将军放心,在下一定转达。”
他转身离去。
宇文韬独坐案前,望着那张纸条,久久不动。
他想起之前齐王府的人去人间烟火酒楼闹事,他秉公执法,抓了人,判了刑。齐王派人来说情,他当场驳回。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得罪了齐王。但他没想到,齐王会这么狠,竟然要对他和女儿下手。
“齐王……”他喃喃道,“你好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乌云密布,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回案前,继续批阅文书。面色平静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心中已经下了决心——不管齐王用什么手段,他都不会屈服。
当夜,齐王府。
李元吉斜靠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柄短刀。张万成站在下首,低声道:“殿下,宇文蓉那边,已经有人接触过了。她身边的乳娘很警惕,没搭上话。不过宇文蓉本人似乎不排斥,下次可以再试。”
李元吉点头:“好。继续盯着,不要急。等摸清了她的底细,再想办法。”
张万成抱拳:“属下明白。”
李元吉摆摆手:“去吧。小心些,别暴露身份。”
张万成告退。
李元吉独坐灯下,望着跳动的烛火,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宇文韬,”他喃喃道,“你是硬骨头。可再硬的骨头,也有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