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笼罩东宫,显德殿内的烛火一盏盏亮起,将大殿照得通明。殿外秋风萧瑟,吹动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在暮色中平添几分萧索。
李建成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份刚刚送来的邸报。那是朝中近日的政务抄报,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已经看了许久,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其中一行——天策上将府新设的官员名单。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秦琼、程咬金……长长一串,几乎囊括了秦王府所有的文臣武将。这些人,如今都成了天策府的属官,名正言顺地站在了二弟身后。
他放下邸报,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暮色四合,长安城的轮廓在暮霭中渐渐模糊。远处,秦王府的方向,隐约可见灯火点点。
“二弟,”他喃喃道,“你的功,已经高到这个地步了。”
李世民平定洛阳、虎牢关大捷后,李渊加封其为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之上,许自置官属。这个封号,是专门为李世民创制的,在此之前,从未有过。
李建成心中清楚,父皇此举,既是对二弟功勋的褒奖,也是在给他这个太子敲警钟。他必须有所行动了。
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李建成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魏洗马,进来吧。”
魏征走进殿中,一身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目光如炬。他走到李建成身后,深深一揖:“殿下。”
李建成转过身,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疲惫:“魏洗马,你看过今天的邸报了吗?”
魏征点头:“臣看过了。”
“天策上将府新设的属官名单,长长一串。”李建成走回案前,拿起那份邸报,扬了扬,“二弟的人,如今都名正言顺地成了天策府的官。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秦琼、程咬金……这些人,哪个不是人中之杰?”
他放下邸报,声音低沉:“魏洗马,你说,我这个太子,还坐得稳吗?”
魏征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魏征走到案前,目光直视李建成:“殿下,秦王功高盖世,朝野皆知。陛下封他为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之上,这是在告诉天下人,秦王的功劳,已经超过了所有的亲王和公爵。殿下身为太子,若再无动作,只怕人心渐渐就会偏向秦王。”
李建成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
魏征道:“臣以为,殿下当务之急,是巩固自己的根基。太子之位,虽是国本,但若没有足够的功勋和声望,这个位置也坐不稳。秦王有战功,殿下也该有战功。秦王有威望,殿下也该有威望。”
李建成叹了口气:“魏洗马,你说的这些,本王何尝不知?可本王是太子,是储君,岂能像二弟那样,动不动就领兵出征?父皇不会答应,朝臣也不会答应。”
魏征摇头:“殿下,臣不是让殿下学秦王。殿下有殿下的优势,秦王有秦王的长处。殿下的优势,在于储君的身份,在于东宫的僚属,在于朝中那些支持殿下的老臣。这些,是秦王没有的。”
他顿了顿,又道:“臣听说,王珪近日在府中养病,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殿下何不去看看他?”
李建成一怔:“王珪?”
魏征点头:“王珪是太子中允,殿下的心腹。他如今虽然在家养病,但见识和谋略,都在臣之上。殿下若能让他重新振作,对东宫大有益处。”
李建成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明日,本王去看看他。”
魏征又道:“还有韦挺。他是太子左卫率,负责宿卫东宫。此人文武双全,是殿下的得力臂助。殿下若能多与他商议,必有所获。”
李建成看着他,目光深远:“魏洗马,你对东宫的事,比本王还上心。”
魏征深深一揖:“殿下,臣是东宫的洗马,为殿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次日午后,李建成微服出宫,来到王珪府上。
王珪是太子中允,东宫的重要僚属。他年过四十,面容清癯,举止儒雅。去年因杨文干兵变一事,他被李渊责罚,一度被流放巂州,直到今年才被召回,却一直称病在家,闭门不出。
李建成在书房见到他时,王珪正坐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汉书》。见太子进来,他连忙起身,要行跪拜之礼。李建成扶住他,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坐下。
“王中允,身体好些了吗?”
王珪苦笑:“殿下,臣这点小病,早就好了。只是……”
“只是什么?”
王珪看着他,目光复杂:“殿下,臣被流放了一年,心灰意冷。若不是殿下还记得臣,臣只怕一辈子都不想再回长安了。”
李建成叹了口气:“王中允,那件事,是本王连累了你。父皇责罚,也是不得已。如今你已经回来了,本王希望你重新振作,帮本王分担。”
王珪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秦王被加封天策上将,殿下怎么看?”
李建成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父皇的旨意,本王不敢妄议。”
王珪摇头:“殿下,臣不是在问陛下的旨意,臣是在问殿下怎么看。秦王功高盖世,殿下若再不行动,只怕太子之位,岌岌可危。”
李建成看着他,目光深邃:“王中允有何高见?”
王珪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建成:“殿下,臣被流放一年,在巂州日日反思。臣以为,殿下与秦王之争,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是长久的较量。殿下要做的,不是与秦王争一时之功,而是稳扎稳打,巩固根基。”
他转过身,看着李建成:“殿下是太子,是储君。殿下最大的优势,不是战功,而是名分。只要殿下不失德,不失礼,不失人心,陛下不会轻易废太子。但殿下也不能什么都不做。秦王每打一次胜仗,他的威望就高一截。殿下若什么都不做,威望只会越来越低。”
李建成沉默良久,缓缓道:“你的意思是,本王也该做些事,来提升威望?”
王珪点头:“正是。殿下可以做的,不是领兵打仗,而是政务。殿下是太子,可以参与朝政,可以处理政务。只要殿下能做出成绩,朝臣们自然会看到,百姓们自然会拥护。”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殿下要善用东宫的人。魏征、韦挺,还有臣,都是愿意为殿下效力的。殿下要多听他们的建议,多与他们商议。一个人,想不出好办法;一群人,才能集思广益。”
李建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王中允,你说得对。本王知道了。”
王珪深深一揖:“殿下英明。”
当天傍晚,李建成回到东宫,魏征已经在显德殿等候。
“魏洗马,本王去看过王中允了。”李建成坐下,将王珪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魏征听完,点头道:“王中允说得对。殿下要做的,是巩固根基,而不是与秦王争一时之功。臣以为,殿下可以从三方面入手。”
“哪三方面?”
魏征道:“第一,参与朝政。殿下是太子,有资格参与朝政。殿下要多过问政务,让朝臣们看到殿下的才干。第二,善用东宫的人。王珪、韦挺,还有臣,都是殿下的心腹。殿下要多与我们商议,集思广益。第三,拉拢朝臣。殿下要主动与朝中重臣往来,争取他们的支持。裴寂、萧瑀、陈叔达这些人,都是朝中元老,他们的态度很重要。”
李建成听着,不住点头。
魏征又道:“还有一件事,殿下要格外注意。”
“什么事?”
“齐王。”魏征看着他,目光深邃,“殿下与齐王联手,对付秦王,这本没有错。但殿下要小心,齐王这个人,野心不小。他与殿下联手,未必是真心为殿下着想。他可能是在利用殿下,达到自己的目的。”
李建成面色微变,沉默片刻,缓缓道:“魏洗马,你的意思,本王明白。但眼下,本王还需要元吉帮忙。对付秦王,不能只靠本王一个人。”
魏征点头:“殿下说得对。但殿下也要防着他。齐王这个人,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殿下要把握分寸,既要用他,也要防他。”
李建成看着他,目光深远:“魏洗马,你对本王,倒是忠心。”
魏征深深一揖:“殿下,臣是东宫的洗马,为殿下分忧,是臣的本分。臣只希望殿下能保住太子之位,将来继承大统,臣也好跟着沾光。”
李建成笑了,拍拍他的肩:“好。本王若真有那一天,定不会亏待你。”
魏征连连叩首:“谢殿下。”
李建成摆摆手:“去吧。本王要一个人静一静。”
魏征告退,殿中只剩下李建成一人。
他独坐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清辉洒在长安城的屋瓦上,银白一片。
“二弟,”他喃喃道,“咱们走着瞧。”
远处,更鼓声隐隐传来,已是二更。
数日后,东宫显德殿。
魏征、王珪、韦挺等人齐聚,李建成坐在主位,面色沉静如水。
“诸位,”他开口,“今日召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与你们商议。”
王珪道:“殿下请讲。”
李建成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河北的位置上点了点:“刘黑闼逃往突厥,迟早还会回来。他若回来,河北必乱。本王想向父皇请命,亲自出征,平定河北。”
殿中一片寂静。
魏征第一个开口:“殿下,此计不妥。”
李建成看着他:“为何?”
魏征道:“殿下是太子,储君之尊,不宜轻涉险地。若殿下出征,长安空虚,秦王若趁机生事,殿下远在河北,鞭长莫及。况且,刘黑闼骁勇善战,不是等闲之辈。若殿下败了,后果不堪设想。”
王珪也道:“魏洗马说得对。殿下不宜出征。殿下要做的,不是领兵打仗,而是稳居东宫,巩固根基。”
李建成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你们说,本王该怎么办?”
魏征道:“臣以为,殿下可以派齐王出征。”
李建成一怔:“元吉?”
魏征点头:“齐王是殿下的胞弟,他若出征,胜了,功劳是殿下的;败了,也与殿下无关。况且,齐王若在战场上出了事,殿下反倒少了一个隐患。”
殿中又是一静。
王珪看着魏征,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韦挺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建成沉默良久,缓缓道:“魏洗马,你的意思,本王明白了。这件事,容本王再想想。”
魏征深深一揖:“殿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