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长安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整座城池沉入梦乡。唯有城西人间烟火酒楼的顶层密室中,烛火依然亮着。
周远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舆图。不是他常看的那幅大唐疆域图,而是一幅海图。图上画着曲折的海岸线,标注着从登州出海,沿辽东半岛东行,可至高丽、新罗、百济;若从扬州出发,经杭州湾、温州、福州、广州,一路南下,可至交趾、崖州,乃至更远的南海诸岛。
青梧站在他对面,看着这幅海图,眼中满是疑惑。
“先生,这是……”
“海图。”周远亭抬起头,“青梧,你说,殿下这次平定河北,朝中会怎样?”
青梧想了想:“殿下功高盖世,太子和齐王必然忌惮。朝堂上的争斗,只会越来越激烈。”
周远亭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我们要未雨绸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他望着夜色中的长安城,目光深远。
“青梧,影卫这些年,一直在暗处替殿下做事。玄甲军,是殿下手中的利剑。可你想过没有,若有一天,有人要对付殿下,他们会先对付谁?”
青梧面色一凛:“先生是说,影卫和玄甲军会成为靶子?”
周远亭转过身,看着他:“不是会成为,是已经是了。太子和齐王不是傻子,他们知道影卫的存在,也知道玄甲军的厉害。他们不敢动殿下,但动我们,他们还是敢的。”
青梧沉默片刻,低声道:“先生,那我们该怎么办?”
周远亭走回案前,手指在海图上划了一条线:“这里。”
青梧凑过来看:“这是……海?”
“对。”周远亭道,“海。长安在内陆,我们在这里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深厚。可若有一天,这里待不下去了,我们得有退路。”
青梧恍然:“先生的意思是,到海上去?”
周远亭点头:“不只是退路,还有财路。青梧,你知不知道,从广州出发,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可以到什么地方?”
青梧摇头。
周远亭指着海图:“这里,是崖州。那里有珍珠、珊瑚、香料,还有无数奇珍异宝。这些东西在长安可以卖出天价。更重要的是,崖州偏远,朝廷鞭长莫及。若我们在那里建一座庄园,囤积粮草,安置人马,将来无论朝堂上怎么变,我们都有回旋的余地。”
他抬起头,看着青梧:“所以,我打算在沿海建立两个据点。一个在扬州,负责收集海商信息,打通南北贸易;另一个在崖州,作为我们的退路和根基。”
青梧抱拳:“先生思虑周全。那这两个据点,叫什么名字?”
周远亭沉吟片刻,缓缓道:“扬州古称广陵,烟波浩渺。我们在那里设的铺子,就叫‘广陵烟渚’。
青梧重复了一遍:“广陵烟渚……好名字,听着就有诗意。”
周远亭又道:“崖州那边,靠海多雨,常年烟雨朦胧。我们在海边建的庄园,就叫‘崖城烟雨’。
青梧点头:“崖城烟雨,也极好。”
周远亭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大唐舆图前。他的目光从长安出发,沿着黄河东下,经洛阳、郑州、汴州,到扬州。然后从扬州换船,沿运河南下,经润州、常州、苏州、杭州,过钱塘江,入浙东运河,到明州。从明州出海,一路向南,过温州、福州、泉州、潮州、广州,最后抵达崖州。
这条路线,他从未走过,但他在心里走过无数遍。
“青梧,这件事,不能急。”他转过身,“海上的事,不比陆地上。要先有人,有船,有经验。你从影卫中挑几十个机灵的,让他们扮作商人,先去扬州。在扬州站稳脚跟后,再慢慢往南扩展。”
青梧抱拳:“属下这就去办。”
周远亭又道:“还有一件事。崖州那边的地,要买大一些。不是几亩几十亩,是几百顷,甚至上千顷。要能安置几千人。殿下那边,我信得过。但万一将来有变故,我们得有个地方能让大家安身。崖州偏远,朝廷鞭长莫及,是最好的退路。”
青梧一怔:“上千顷?先生,这么大一块地,怕是不好买。”
周远亭微微一笑:“所以,不能急。先派人去崖州,找到当地的船户、里正,慢慢谈。出高价,分几次买,不要引人注目。地买下来后,先不急着建,等时机成熟再说。”
青梧点头:“属下明白。”
周远亭又道:“还有造船的事。扬州瓜洲有不少造船的工匠,世代以造船为生。你让人去那里找几个手艺最好的,出高价请他们来。不要造小船,要造大船。能装货,能抗风浪,能远航。”
青梧皱眉:“先生,大船造价不菲,而且我们也没有懂行的人。”
周远亭点头:“所以不急。先找工匠,让他们设计图纸。我们可以先造两艘,试试水。等有了经验,再慢慢扩大。”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地名:广陵、崖城。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这两个名字,目光深远。
“青梧,这件事,要快,要隐秘。不能让任何人察觉。朝堂上的争斗,不会因为我们躲着就停止。我们要做的,是在风暴来临之前,先给自己找好避风港。”
青梧抱拳:“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安排。”
周远亭摆摆手:“去吧。”
青梧大步离去。密室的门关上,室内只剩下周远亭一人。
他独坐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清辉洒在长安城的屋瓦上,银白一片。他想起小时候,在海南岛的海边,月光也是这样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子。
那时候,他常坐在沙滩上,望着远方的海平线,想着海的那一边是什么。后来他离开了海岛,来到了中原,见识了长安的繁华,经历了战乱的残酷。可每到夜深人静,他还是会想起那片海。
“海的那一边,”他轻声道,“有更大的世界。”
窗外,夜风渐起。远处,更鼓声隐隐传来,已是三更。
第二天一早,青梧便召集了影卫中的二十几个骨干。他们都是跟随周远亭多年的老人,个个身手不凡,头脑灵活。青梧将周远亭的计划一五一十说了,众人听得入神,眼中都闪着光。
“先生的意思是,让我们去扬州开铺子?”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问。他叫赵铁,原是前隋骁果军的下级校官,后来被周远亭收留,入了影卫。他为人沉稳,做事细致,也是青梧最信任的人之一。
青梧点头:“不只是开铺子,还要在沿海各地建立据点。先生说了,我们要有退路。长安虽好,但若有一天这里待不下去了,我们不能没有地方去。”
赵铁沉默片刻,缓缓道:“先生思虑深远。属下明白了。属下愿去扬州。”
青梧拍拍他的肩:“好。你带这些人,先去扬州。到了之后,先租一间铺面,不用大,够用就行。铺子的名字,先生已经起好了,叫‘广陵烟渚’。不要挂‘商行’之类的后缀,就像‘人间烟火’一样。”
赵铁重复了一遍:“广陵烟渚……好名字。”
青梧又道:“生意先不急做,先把脚跟站稳。同时,打听一下当地的海商,哪些人信誉好,哪些人有船,哪些人经常出海。记住,不要暴露身份,只当自己是普通商人。”
赵铁抱拳:“属下明白。”
青梧又道:“还有一件事。先生说了,要在崖州建一座庄园,名字叫‘崖城烟雨’。要能住人,能屯物,要足够大。先生要的地,不是几亩几十亩,是几百顷,甚至几千顷。要能安置玄甲军和影卫的弟兄们和他们的家眷。”
赵铁一怔:“上千顷?先生要安置多少人?”
青梧看着他:“足够多。所以,地一定要大。你到了扬州之后,尽快安排人去崖州,找到当地的农户,让帮忙买地。”
赵铁点头:“属下记下了。”
青梧又道:“还有造船的事。扬州瓜洲有不少造船的工匠,你到了之后,亲自去跑一趟,找几个手艺最好的,出高价请他们来。先生说了,要造大船,能装货,能抗风浪,能远航。先造两艘,试试水。”
赵铁抱拳:“属下遵命。”
青梧看了看其他人,沉声道:“你们几个,随赵铁去扬州。到了之后,一切听他安排。记住,此行关系重大,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此行之事,暂可不必惊动当地影卫人员。”
众人齐声应诺。
十月底,赵铁带着二十五个人,扮作商人,悄然离开长安。他们走的是水路,从渭河入黄河,再转入通济渠,一路向东。船上装的是长安的特产——丝绸、茶叶、瓷器,还有几箱开元通宝。这些货物,既是本钱,也是掩护。
一路上,赵铁没有闲着。他让人打听沿途的商情,记录各地的物价,观察官府的关卡。这些都是日后做生意的基础。
走了半个月,十一月中旬,他们抵达扬州。
扬州是大运河的枢纽,南北货物集散之地。城中有胡商汉贾,有酒楼茶肆,有歌楼舞榭,繁华程度不亚于长安。赵铁在城南租了一间铺面,不大,但位置不错,临着运河,往来客商多。
铺面的招牌,挂的是“广陵烟渚”四个字。没有“商行”“铺子”之类的后缀,只是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人过目不忘。
有人问:“广陵烟渚?这是做什么的?”
赵铁笑着回答:“做生意的。什么都做。”
他让人把从长安带来的货物摆上货架,丝绸、茶叶、瓷器,样样都是上品。很快,便有客商上门询价。赵铁不急着卖,先结交人脉。
他常去城中的茶楼酒肆,与当地的海商攀谈。从他们口中,他知道了不少消息——哪家船主信誉好,哪条航线安全,哪个港口税轻。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十一月下旬,赵铁派了几个兄弟,南下崖州。
十二月初,长安。
周远亭坐在密室中,看着青梧送来的扬州急报。赵铁已经到了,铺面租好了,货架摆上了,一切顺利。他嘴角浮起笑意,将急报收入匣中。
“青梧,”他抬起头,“赵铁做得不错。”
青梧点头:“先生,赵铁还说,他已经打听到几个造船的工匠,手艺都不错。等过完年,就去请他们。”
周远亭想了想:“不急。造船的事,等开春再说。冬天江面结冰,船也造不了。让赵铁先把生意做起来,把关系网铺开。”
青梧抱拳:“属下明白。”
周远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雪。今年的雪下得早,也下得大。长安城的街道上,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青梧,”他忽然道,“你说,大海现在是什么样子?”
青梧一怔,随即道:“属下没去过海边,不知道。”
周远亭笑了:“我也很久没去过了。但我想,海还是那个海,浪还是那个浪。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天下怎么变,大海不会变。”
他转过身,看着青梧:“等天下太平了,我带你们去海边看看。去看看‘广陵烟渚’,去看看‘崖城烟雨’。”
青梧眼中闪过一丝向往,却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