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四年七月廿三,长安。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人间烟火酒楼后院的地面上投下一格格光影。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叫得正欢。柳清漪早早起了床,正在前厅算账。柳明漪却破天荒地没有露面——她平日里总是第一个起来,蹦蹦跳跳地跑到后院,不是浇花就是喂鸟,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明漪呢?”柳清漪放下算盘,问正在擦桌子的石头。
石头摇摇头:“没见着,许是还没起。”
柳清漪眉头微蹙。明漪这孩子,从来没有睡过懒觉。她起身往后院走,推开门,见柳明漪还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明漪,日头晒屁股了。”柳清漪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
柳明漪翻了个身,嘟囔道:“姐姐,我难受……”
柳清漪一怔,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没有发烧。她蹲下身,仔细看着妹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哪儿难受?”她轻声问。
柳明漪捂着胸口,皱着眉:“这儿,堵得慌。刚才闻到厨房那边飘来的油烟味,一下子就恶心了,又吐不出来。”
柳清漪的手微微一僵。
她看着妹妹那张年轻的脸,看着她捂着胸口的样子,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柔声道:“明漪,你上月的小日子,来了没有?”
柳明漪一愣,想了想,脸忽然红了。她垂下眼帘,声音细得像蚊子:“没……没来。我以为是最近累着了……”
柳清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握住妹妹的手,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你躺着,我去给你煮碗粥。别乱动。”
她起身走出房间,脚步很稳,但心跳得很快。穿过走廊时,她扶着墙站了片刻,深吸了几口气,才继续往前走。厨房里,赵婶正在准备早膳。柳清漪让她去煮一碗白粥,少放盐,不要放油。赵婶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应声去忙了。
柳清漪站在厨房门口,望着后院那棵老槐树,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明漪怀孕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是好事。她嫁给周郎快一年了,也该有喜了。可明漪年纪还小,自己又是个没当过娘的人,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她咬了咬唇,转身往前厅走。周远亭正坐在柜台后,翻看着昨日的账目。见她进来,抬起头,见她脸色不对,放下账本,起身走过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他握住她的手。
柳清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周郎,明漪……可能有了。”
周远亭一怔,随即瞪大眼睛:“你是说……”
柳清漪点点头:“我还没请大夫,但我看她的样子,八九不离十。”
周远亭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明漪一直想要个孩子,可一直没有动静。如今忽然有了,他竟有些手足无措。
“我……我去看看她。”他抬脚就要往后院走。
柳清漪拉住他:“别急。她现在不舒服,你先别去,等大夫看过了再说。”
周远亭停住脚步,点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我让人去请大夫。”他说。
半个时辰后,大夫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人,姓王,专攻妇人科,在西市一带颇有名气。柳清漪将他引到后院,柳明漪已经起来了,靠在床头,脸色还是有些苍白。
王大夫坐下来,搭了脉,闭目凝神。柳明漪紧张地看着他,手心全是汗。柳清漪站在一旁,屏住呼吸。
过了片刻,王大夫睁开眼,嘴角浮起笑意:“恭喜柳娘子,是喜脉。已经两个月了,胎象平稳,只是有些脾胃不和,孕吐是常事,不必担心。”
柳明漪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低下头,双手抚着肚子,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又不好意思笑,憋得眼眶都红了。
柳清漪松了一口气,谢过王大夫,让人封了赏钱送他出门。回到房中,柳明漪抬起头,看着姐姐,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姐姐,我真的……真的有宝宝了?”
柳清漪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轻声道:“真的。大夫说的,还能有假?”
柳明漪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却笑得很甜。她抚着肚子,喃喃道:“宝宝……我的宝宝……”
柳清漪看着妹妹,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心疼。明漪自己还是个孩子,如今也要当娘了。她搂住妹妹,轻声道:“明漪,你要当娘了。以后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蹦蹦跳跳了,要小心,知道吗?”
柳明漪用力点头,又哭又笑,像个傻子。
柳清漪安顿好妹妹,走出房间,见周远亭站在走廊上,来回踱步,像个热锅上的蚂蚁。见她出来,他快步迎上来,急道:“怎么样?大夫怎么说?”
柳清漪看着他,忍不住笑了:“是喜脉。两个月了。”
周远亭愣了片刻,然后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他握住柳清漪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我要当爹了?我真的要当爹了?”
柳清漪点头:“你要当爹了。”
周远亭松开她的手,在走廊上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两个月了……两个月了……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明漪这丫头,也不跟我说……”
柳清漪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她一个姑娘家,哪里懂这些?再说了,她自己也是刚知道。”
周远亭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去看看她。”他说。
柳清漪拉住他:“她现在情绪不稳,你别去添乱。等她缓一缓,你再去看。”
周远亭点点头,在走廊上站了片刻,又忍不住问:“她吃了吗?要不要给她炖点汤?我记得怀文轩的时候,你喜欢喝鸡汤,明漪是不是也……”
柳清漪哭笑不得:“周郎,你别急。我已经让赵婶去炖鸡汤了,等她缓过来就能喝。你先把心放回肚子里,别在这儿转来转去的,转得我头晕。”
周远亭这才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稳重的人。可他眼中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傍晚时分,柳明漪的精神好多了。她靠在床头,手中捧着一碗鸡汤,小口小口地喝着。周远亭坐在床边,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明漪,”他轻声道,“你受苦了。”
柳明漪摇摇头,放下碗,握住他的手,眼眶又红了:“周郎,我……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我怕我当不好娘。我还什么都不懂,怎么照顾宝宝?”
周远亭笑了,将她拥入怀中,轻声道:“不怕。有我在,有姐姐在。我们帮你。”
柳明漪靠在他肩上,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是笑着流的。
窗外,夕阳西沉,晚霞满天。金色的阳光洒进房间,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柳清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笑意。她轻轻带上房门,转身离去。
当晚,周远亭独坐密室,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喜。他看着这个字,嘴角浮起笑意,又写下几行字:明漪有孕,母子平安。家中添丁,喜不自胜。
他将纸折好,放入匣中。站起身,走到通风孔前,望着外面的夜空。月亮很圆,清辉洒在长安城的屋瓦上,银白一片。
“明漪,”他轻声道,“我们有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