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元年十一月廿八,长安城东,灞桥。
细雪初停,灞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寒光。岸边的柳枝早已落尽叶子,光秃秃地在风中摇曳。
桥头上,李密勒马回望,长安城的轮廓隐在薄雾里,城阙楼台,若隐若现。
“走吧。”他轻声道,像是在对自己说。
身后,王伯当策马上前,低声道:“邢国公,该启程了。”
李密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困了他两个月的城池。光禄卿、上柱国、邢国公——那些虚名他都不要了。他要回山东,回他起兵的地方,回到那些还记着他、还愿意跟随他的人中间。
队伍缓缓向东。
三百骑,这是李渊允他带走的兵马。李密原想要更多,李渊没有答应,他也不好多求。三百就三百吧,只要能离开长安,什么都行。
行出十余里,迎面遇上一队快马。为首的骑士翻身下马,抱拳道:“邢国公,在下奉旨押送粮草物资,奉陛下口谕:邢国公此去山东,一路保重。待招抚旧部有功,朕当亲自出城相迎。”
李密在马上欠身:“请回禀陛下,李密必不负所托。”
粮草车队并入队伍,继续东行。
王伯当策马跟在李密身侧,看着那些满载的车辆,低声道:“邢国公,李渊倒是大方,粮草、布帛、兵器,都备得齐全。”
“大方?”李密冷笑,“他巴不得我早点滚出长安。这些东西,不过是为安我的心罢了。”
“那邢国公打算……”
李密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东方的天际。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不甘,有期待,也有深深的警惕。
走了一日,抵达华州。
驿馆里,李密独坐灯下,摊开一卷地图。山东诸郡,黎阳、滑州、濮州、曹州……那些都是他曾经纵横的地方。徐世勣还在黎阳,程咬金、秦琼据说被王世充收留,单雄信也在洛阳。若能将这些旧部重新召集……
“邢国公。”王伯当推门进来,神色有些凝重,“方才华州刺史派人送来消息,说洛阳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王世充正在整顿兵马,似有东进之意。据说是要趁我军新破陇右、无力东顾之机,吞并山东。”
李密眯起眼:“王世充……他倒是会挑时候。”
“还有,”王伯当压低声音,“长安那边,有人向李渊进言,说邢国公此去,恐有反复。”
李密猛地抬头:“谁?”
“裴寂。”
李密沉默了。良久,他冷笑一声:“裴寂……他一直看我不顺眼,我早该料到。”
“邢国公,咱们得走快些。”王伯当道,“万一李渊改了主意……”
李密点头:“明日五更出发,日夜兼程。”
十一月三十,队伍抵达陕州。
雪又下大了。官道上积雪盈尺,马匹难行。李密下令就地扎营,待雪停再走。
傍晚时分,一骑快马从西边飞奔而来。骑士浑身是雪,滚鞍下马,呈上一卷文书。
“邢国公,长安急使!”
李密接过文书,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那是李渊的手敕——命他“暂停东行,即返长安议事”。
“什么意思?”王伯当凑过来,“咱们刚走三日,怎么就……”
李密没有回答。他将文书攥成一团,手指关节发白。良久,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是愤怒,是恐惧,也是不甘。
“有人进谗了。”他嘶声道,“李渊要召我回去。”
“回去?”王伯当惊道,“回去做什么?”
“做什么?”李密冷笑,“还能做什么?无非是找个由头,将我囚禁起来,或者……”他没有说下去,但王伯当懂了。
“邢国公,咱们不能回去!”
李密没有回答。他走到帐边,望着外面茫茫大雪。风雪呼啸,天地一片混沌,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归途。
王伯当跟过来,低声道:“邢国公,咱们已经出了关中,只要再往前,就是河南地界。那边有徐世勣,有咱们的旧部。只要到了黎阳……”
“可这三百人,”李密转过身,“能到黎阳吗?沿途都是唐军关卡,一关一关地过。李渊这道敕令,只怕已经快马传遍各州了。”
帐中沉默。
良久,李密忽然道:“伯当,你说,我该赌吗?”
“赌什么?”
“赌李渊没有杀我之心,赌我回去后还能保全,赌……”他顿了顿,苦笑道,“赌我还能活着。”
王伯当沉默片刻,缓缓道:“邢国公,伯当只知道一件事——您当初离开长安时,是什么心情?那些日子,您每天对着那幅《江山万里图》,想过什么?您甘心吗?”
李密闭上眼。
甘心吗?怎么可能甘心。
他睁开眼,目光渐渐变得锐利:“传令下去,今夜三更,拔营东行。不,不是东行——是连夜翻山,走小路,绕过潼关守军。”
“邢国公的意思是……”
“叛。”李密吐出一个字,“我李密,反了。”
十二月初一,黎明。
李密的队伍消失在大雪覆盖的山林里。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一条猎户踩出的小径,翻越崤山,往东而去。三百人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中跋涉,不时有人滑倒,却无人出声。
王伯当走在李密身侧,低声道:“邢国公,翻过这座山,就是熊州地界。过了熊州,就能到洛水,沿洛水而下,可达黎阳。”
李密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靴子早已湿透,脚冻得发麻,但他咬牙撑着。不能停,停了就再也没有勇气走下去。
午时,队伍抵达一处山谷。谷口狭窄,两侧山势陡峭,积雪覆盖的松林间,隐约有飞鸟惊起。
李密勒住马,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伯当,派人去前面探探路。”
话音未落,两侧山崖上突然箭矢如雨!
“有埋伏!”王伯当嘶声大喊,拔刀格挡。
但已经晚了。箭雨倾泻而下,队伍瞬间大乱。士卒们无处躲藏,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在山谷中回荡。
李密拔剑拨打箭矢,左臂还是中了一箭。他咬牙拔出,鲜血喷涌,染红了衣袖。
“冲出去!”他嘶吼着,策马往前冲。
谷口处,一队唐军突然杀出。为首一将,身高体壮,手持长槊,正是唐将盛彦师。
“李密!”盛彦师大喝,“尔反贼,还不下马受降!”
李密不答,挥剑迎上。两人战在一处,槊剑交击,火星四溅。李密虽骁勇,但左臂受伤,力不从心,渐渐不支。
“保护邢国公!”王伯当杀过来,挡住盛彦师的一槊,却被槊尖划破胸膛,鲜血飞溅。
“伯当!”李密大惊。
王伯当捂着胸口,回头看他,惨然一笑:“邢国公……快……快走……”
话音未落,又一支箭射来,正中他的咽喉。王伯当瞪大眼,缓缓倒下。
李密脑中一片空白。
他看着跟随自己二十年的王伯当倒在血泊中,看着自己的亲兵一个个倒下,看着那面“邢国公”大旗在雪中燃烧……
“啊——!”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挥剑疯了一般冲向唐军。
但剑断了。
他被掀翻下马,被死死按在雪地里。冰冷的雪贴着他的脸,他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能感觉到血从伤口流出,染红了身下的雪。
“李密,”盛彦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有何话说?”
李密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笑了。
“有何话说?”他喃喃道,“成王败寇,自古如此。我李密……认了。”
刀光亮起。
武德元年十二月初五,李密的头颅被送至长安。
太极殿上,李渊看着盘中那颗头颅,久久不语。那头颅双目微睁,嘴角还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是讥讽,是不甘,还是认命?
裴寂在一旁道:“陛下,李密反复小人,死不足惜。”
李渊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殿中只剩他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飘落的雪花。两个月前,他亲自在明德门外迎接李密,携其手入宫,设宴款待。那时他以为,这个枭雄会安心做他的邢国公,会为大唐招抚山东旧部。
可他错了。
李密终究是李密,不是甘居人下的寻常之辈。
“王伯当呢?”他问。
内侍答道:“回陛下,王伯当与李密一同被杀,尸首已被其家人领走安葬。”
李渊点点头,忽然问:“徐世勣那边,可有动静?”
“尚无。黎阳那边一切如常,徐世勣每日操练兵马,治理百姓,未有异动。”
李渊沉默片刻,缓缓道:“传朕旨意,赐徐世勣姓李,封黎阳总管、上柱国、曹国公。其父徐盖,封济阴王。”
“遵旨。”
这道旨意,是对徐世勣的安抚,也是对他的试探。李渊想知道,这个李密最信任的部将,在李密死后,会作何选择。
消息传到黎阳时,已是腊月。
徐世勣跪接圣旨,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待宣旨内侍离去,他独自登上黎阳仓城,望着西边的天际,久久不动。
郭孝恪跟上来,低声道:“将军,邢国公他……”
“不要再叫邢国公了。”徐世勣打断他,“从今往后,这世上只有李世勣,没有李密的旧部。”
郭孝恪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李密已死,瓦岗已成过去。如今他徐世勣,是大唐的曹国公,是黎阳总管,是李世勣。
“将军——不,国公高见。”郭孝恪深深一揖。
李世勣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西方,望着那个曾经的主公来处,也望着那个主公埋骨的方向。
雪又下起来了。
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肩上、发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他忽然想起李密离开长安前,曾派人送信给他,信中说:“懋功,待我到山东,你我兄弟再并肩。”
并肩?
李世勣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
他转身下城,对郭孝恪道:“传令下去,加固城防,多备粮草。王世充蠢蠢欲动,咱们得做好准备。”
“遵命!”
脚步声渐渐远去。
城头上,只剩下风雪呼啸。
而长安城的邢国公府,此刻已经空了。府门贴着封条,门前石狮子积满雪。那些曾经住在这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一个不剩。
有路人经过,指着府门低声议论:
“这就是李密的宅子?”
“可不是。听说刚住进去两个月,就反了。”
“反了?那现在人呢?”
“被杀了呗。在熊州那边,让盛彦师将军给灭了。”
“唉,可惜了。”
“可惜什么?降而复叛,死有余辜。”
声音渐远,消失在风雪里。
不远处,周远亭站在雪中,静静望着那座空宅。
他是偶然路过,特意停下来看一看。李密这个人,他读过史书时就知道,知道他的结局,知道他的不甘,知道他的悲壮。可当真亲眼看到这一切,还是觉得有些怅然。
“先生。”青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远亭转过身。青梧撑着伞,站在他身后三步处。伞上已积满雪,显然站了很久。
“走吧。”周远亭说。
两人默默往回走。
走了几步,周远亭忽然问:“青梧,你说,李密为何要反?”
青梧想了想,缓缓道:“不甘心吧。”
“不甘心?”
“他那样的人,怎么甘心在长安做个闲散国公?他起兵瓦岗的时候,天下震动;他攻破兴洛仓的时候,万民归附。他是当过霸主的人,骨子里那股气,熄不灭的。”
周远亭点点头,没有再问。
雪越下越大。两人走在空寂的长街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回到人间烟火酒楼时,柳清漪和柳明漪已在门口等着。见他们回来,柳明漪跑过来,拍掉周远亭肩上的雪,嗔道:“下这么大的雪,跑出去做什么?”
周远亭笑笑:“出去走走。”
柳清漪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一定是去看那座空宅了。关于李密的事,这几天长安城里人人都在议论,周远亭不可能不知道。
但她没有问。
“进屋吧。”她说,“姜汤熬好了,喝一碗暖暖身子。”
一家人围坐在炉火旁。石头在旁边添柴,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秦舒雁安静地坐在角落,手里做着针线。青梧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柳明漪靠在周远亭肩上,小声道:“周郎,我听外面的人说,那个李密死了。他……他是不是很坏?”
周远亭沉默片刻,缓缓道:“他不坏。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要死吗?”
“有时候是。”周远亭望着炉火,“这个世道,不甘心的人很多,但能忍住的少。忍不住,就得付出代价。”
柳明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再问。
长安城的夜,依旧安静。
而那个曾经让天下震动的名字,正在这场大雪里,一点一点被人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