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人间烟火酒楼二楼的新房里,两支红烛燃得正旺。烛光透过茜素红的灯罩,将整个房间染上一层柔和的暖色。窗棂上贴着陈文剪的“囍”字,剪工精细,连缠绕的枝蔓都栩栩如生。
靠墙的雕花大床上,铺着大红锦被,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金线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柳清漪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卸下簪环。白玉簪取下来时,她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镜中的女子眉眼温婉,脸颊因酒意泛着淡淡的红,眼中却有些复杂的情绪——欢喜是真的,欣慰是真的,可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也是真的。
“姐姐。”柳明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带着少女特有的甜润。
柳清漪转过头。妹妹还穿着那身绛红嫁衣,站在烛光里,双手紧张地绞着衣带。红盖头已经掀开了,露出一张明媚的脸,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却躲闪着,不敢直视姐姐。
“怎么还不换衣裳?”柳清漪柔声问。
柳明漪咬了咬嘴唇,声音更小了:“我……我有些怕。”她的脸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绯色,“我从未经历过这般场面,心里慌得很。”
柳清漪站起身,走到妹妹面前。她比妹妹高半头,此刻可以看见妹妹低垂的眼睫在轻轻颤动。她伸手,轻轻抚过妹妹的脸颊——那肌肤细腻柔滑,还带着少女独有的饱满光泽。
“别怕。”柳清漪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周郎是温和的人,他会好好待你。”
柳明漪抬起头,眼圈忽然红了:“可是姐姐……今晚本该是你与周郎的良夜。我……我是不是不该……”
“傻话。”柳清漪握住妹妹的手,那手心里全是汗,“在太原时我就答应过你,我们三人永不分离。既然是一家人,又何分彼此?”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却很快被温柔的笑意取代,“况且,你今年也十七了,是大人了。今夜……是你成为真正大人的日子。”
柳明漪的眼泪掉了下来,却不是伤心,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姐姐……你对我真好……”
“因为你是我妹妹啊。”柳清漪替她擦泪,“从小到大,我都护着你。往后,有周郎一起护着你,我更放心了。”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姐妹俩同时转过头。柳清漪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却没有立即开门。
“清漪?”周远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和,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
柳清漪回头看了妹妹一眼。柳明漪紧张得整个人都绷紧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只受惊的小鹿。柳清漪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鼓励,有安慰,也有不舍。
然后,她拉开了门。
周远亭站在门外,也已换了常服,一袭深青色的长衫,腰间松松系着带子。烛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中却有掩不住的疲惫——这些日子,他操心的事太多了。
“周郎。”柳清漪轻声唤道。
周远亭走进房间,目光在姐妹俩身上停留片刻。柳清漪端庄而立,虽卸了钗环,依然温婉动人;柳明漪却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低着头,只敢用眼角余光偷瞄他。
“夜深了,该歇息了。”周远亭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
柳清漪点点头,走到床边,从枕下取出一方雪白的丝帕。那帕子质地细腻,四角绣着小小的莲花。她将丝帕轻轻放在锦被中央,动作轻柔,却带着某种庄重的仪式感。
然后,她转向周远亭,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有托付,有信任,也有深深的情意。
“周郎,”她说,“今夜……你好好陪明漪。她性子软,你多些耐心。”
周远亭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他走到柳清漪面前,握住她的手:“清漪,你……”
“我没事。”柳清漪微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却努力维持着平静,“我去看看文轩。他夜里容易醒,奶娘一个人可能照顾不来。”她抽出手,转身走向房门,脚步很稳,背影却透着一丝孤寂。
走到门边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里,周远亭站在床边,柳明漪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那画面美好得让人心颤,也让人心酸。
柳清漪轻轻带上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周远亭和柳明漪两人。
安静。极致的安静。
只能听见红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窗外隐约的虫鸣。柳明漪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清晰,急促,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周远亭走到她面前。少女依然低着头,他能看见她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扇阴影,能看见她鼻尖沁出的细密汗珠,能看见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嘴唇。
“明漪。”他轻声唤道。
柳明漪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烛光,也映着他的身影。那眼神里有渴望,有期待,有爱慕,也有深深的不安。
“周、周郎君……”她的声音在抖。
周远亭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那肌肤滚烫,烫得惊人。少女在他的触碰下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反而像寻求温暖的小动物般,下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别怕。”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温柔,“我在这里。”
柳明漪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她哭出了声,是压抑了很久的、带着委屈和欢喜的哭泣。“我……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从在太原时,我就想……就想永远和你、和姐姐在一起……”她抽噎着,话都说不连贯,“可是……可是我什么都不会……我怕……怕你失望……”
周远亭的心软成了一片。他想起在太原的那些日子,想起这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眼睛亮晶晶叫他“周郎君”的少女。想起她给他送点心时羞红的脸,想起她在姐姐面前撒娇说要永远在一起的任性,想起她一路从太原跟到长安,从未有过怨言。
“你不会让我失望的。”他柔声说,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永远不会。”
他牵起她的手,走到床边。柳明漪整个人都是僵硬的,走路同手同脚,险些绊倒。周远亭扶住她,让她在床沿坐下。
烛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周远亭蹲下身,仰头看着坐在床沿的少女。这个角度,他能清楚看见她眼中的每一丝情绪——那是最纯粹的爱慕,最干净的信任,最毫无保留的交付。
“明漪,”他认真地说,“今夜之后,你就是我的妻子了。和清漪一样,是我要守护一生的人。你明白吗?”
柳明漪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明白……我明白……”她伸出手,试探地触碰周远亭的脸,“周郎君……不,周郎……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像姐姐那样?”
“可以。”周远亭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明漪。”
少女浑身一颤,那触碰像带着电流,从指尖一路窜到心底。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周远亭站起身,轻轻为她理了理鬓边乱发,又将她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温柔细致,全无半分急躁,只像在呵护一件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我帮你卸下嫁衣。”
他声音轻缓,指尖稳稳地解开她腰间的系带。嫁衣缓缓滑落,露出里面素净的里衣。柳明漪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却不再躲闪。
周远亭没有再动,只是静静望着她。烛光下,少女如含苞待放的花,青涩、娇嫩,美得让人心安。
“明漪,看着我。”
她缓缓睁眼,撞进他温柔的眼底。那里面没有半分轻慢,只有珍重与怜惜。
“今夜之后,你便是我周远亭的妻。”他一字一句,郑重无比,“此生不负,不离不弃。”
柳明漪泪落如雨,却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她轻轻点头,将手交到他掌心。
周远亭俯身,在她眉心轻轻一吻。
那吻轻如羽,暖如光,落进她心底,成了一生的印记。
他扶着她缓缓躺下,为她盖上大红锦被。锦被上鸳鸯戏水,映着一室温柔烛光。柳明漪靠在他身侧,紧张渐渐散去,只剩下满心安稳与欢喜。
她轻轻靠在他肩头,小声道:“周郎,我好欢喜。”
“我也是。”周远亭拥住她,声音低沉而温柔,“睡吧,有我在。”
少女终于卸下所有不安,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她的手紧紧牵着他的衣袖,像是握住了一生的依靠。
周远亭静静拥着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柳清漪转身时的背影,那份隐忍与成全,让他心头微涩。明日一早,他定要好好陪她,好好谢她。
他想起李世民近日的愁绪,浅水原一败,秦王心中满是不甘与自责。前路漫漫,战事未休,他必须尽快为秦王筹谋,重整旗鼓。
他想起院中众人,老张、陈文、赵大、石头、青梧、秦舒雁……乱世之中,这群人聚在他身边,成了家人,成了依靠,成了他在这异世最珍贵的牵绊。
月光从窗棂洒入,落在床前,如一层薄霜。红烛燃至过半,烛泪凝落,无声无息。
怀中的人睡得安稳香甜,嘴角还带着浅浅笑意。
周远亭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
乱世虽长,前路虽险,但此刻,一室安宁,两人相依,便是人间至幸。
他吹熄了烛火。
夜色温柔,万籁俱寂。
明日太阳升起时,又是新的一天,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