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人间烟火酒楼。
大堂里摆了五桌酒席。东厢三桌,西厢两桌。后厨灶火正旺,蒸腾的热气从窗口涌出,菜香混着酒香,在厅堂里弥漫开来,温暖得不像个乱世。
周远亭站在柜台后,手中拨着算盘,目光却不时看向门外街巷。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每一个声响都像是在倒数什么时辰。
石头从后院跑来,少年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齐,额上还带着汗珠:“先生,菜都备齐了。后厨问何时开席?”
“酉时三刻。”周远亭放下算盘,“秦姑娘那边请了么?”
“青梧先生去请了。”石头顿了顿,压低声音,“先生,后厨的菜够么?今日来了好些人。”
“够。”周远亭拍拍他肩膀,“你去帮着摆碗筷,记住,主桌用青瓷碗,其他桌用白瓷的。”
“记住了。”石头应声去了。
周远亭走出柜台,站在大堂中央环顾四周。这里和太原的醉仙楼不同,格局更开阔,柱子漆成暗红色,墙上挂着几幅新裱的字画——一幅《春山行旅图》,一幅《兰亭集序》摹本,还有一幅他自己写的“人间烟火”四个大字。
楼梯传来脚步声。
柳清漪抱着周文轩走下来,柳明漪跟在一旁。柳清漪换了身淡青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间簪一支白玉簪,清雅如莲。柳明漪穿鹅黄衣衫,衣角绣着细密的缠枝纹,眉眼间带着少女的明媚。
“周郎,”柳清漪温声道,“可要帮忙?”
周远亭从她怀中接过儿子:“今日你是主客,坐着就好。”他低头看怀中的文轩,孩子今日穿了一身红绸小褂,衬得小脸粉嫩,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文轩,今日爹爹带你见见家里的亲人。”
孩子咿呀一声,小手抓他的衣襟,抓得很紧。
柳明漪走到柜台边,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大堂:“周郎君,这酒楼比太原的醉仙楼还大呢!”
“长安城大,酒楼自然也要大些。”周远亭笑道,转头时正对上柳明漪的目光。少女飞快地移开视线,耳根却微微泛红。
青梧引着秦舒雁进来。秦舒雁伤势已愈,今日穿一身素白衣裙,衣料是寻常的棉布,却浆洗得笔挺。发间未戴饰物,脸上也未施脂粉,神色平静中带着坚毅。她进门后,先向周远亭行礼:“周先生。”
“秦姑娘不必多礼。”周远亭温声道,“今日是家宴,自在些。”
秦舒雁点头,目光落在柳清漪身上。两位女子对视片刻,柳清漪微微一笑,秦舒雁也轻轻颔首。
石头此时上前,向众人一一见礼。他如今虽只有十四岁,却已有了几分沉稳。行礼时腰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
“石头长高了。”柳清漪柔声道,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又觉得孩子大了,不妥,便收回手,“在长安可还习惯?”
“习惯。”石头恭敬道,“先生让我读书习武,每日都很充实。”他眼中闪着光,是那种找到方向的少年才有的光。
酉时将至,酒楼的老伙计们也陆续到了。后厨赵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脸上总带着笑,今日特意穿了件新浆洗的短褂;跑堂的小六子二十出头,手脚麻利,一进门就帮着张罗;账房刘先生是个清瘦老者,戴着圆片眼镜,腋下夹着个旧算盘。这些人虽不算核心,却也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酉时三刻,宴开。
大堂里灯火通明。八盏油灯悬在梁下,十六支蜡烛分置各桌,照得青砖地面泛着暖光。主桌坐着周远亭、柳清漪、柳明漪,以及抱着周文轩的奶娘。左手一桌是秦舒雁、青梧、石头;右手一桌是赵师傅、刘先生、小六子等老伙计。剩下两桌,一桌是后厨的帮工们,一桌是跑堂的年轻伙计。
菜一道道端上桌。先上的是凉菜四碟:拍黄瓜翠绿爽口,蒜泥白肉薄如纸片,酱牛肉纹理分明,卤豆干透着五香。接着是热菜:红烧狮子头油亮亮地盛在白瓷盘里,清蒸鲈鱼撒着翠绿的葱花,醋溜白菜酸香扑鼻,豆腐羹冒着热气。
后厨赵师傅是长安本地人,却按周远亭的吩咐,特意做了几样太原风味——过油肉滑嫩,烩菜丰盛,刀削面筋道。
最后端上的是长安名菜葫芦鸡,整鸡形如葫芦,外皮金黄酥脆。赵师傅憨厚一笑:“这道菜要先用秘料腌一夜,再蒸透,最后油炸。火候最关键,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
周远亭起身,举起酒杯。
堂内安静下来,只闻烛火噼啪声。
“今日这第一杯酒,”他环视众人,目光在柳清漪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秦舒雁、青梧、石头,以及那些老伙计,“敬这乱世中,我们还能在此团聚。”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一年前我从太原南下时,长安还在隋军手里,天下大乱,群雄并起。那时我不知道,一年后能否站在这里。”
他顿了顿:“但我们走到了今天。陛下登基,大唐开国,长安成了新都。我们这些人,从太原到长安,一路颠簸,却也一路相扶。这第一杯,敬我们还活着,还能坐在这里喝酒吃饭。”
众人举杯。酒是汾酒,从太原带来的最后一坛,入口辛辣,却暖人心脾。柳清漪抿了一口,眼眶微红。秦舒雁仰头饮尽,酒液灼喉,却让她想起父亲——父亲也爱喝汾酒,总说这酒烈,像北地的汉子。
周远亭又斟满第二杯,看向柳清漪:“这杯敬清漪。这一年多,她在太原操持酒楼,养育文轩,辛苦。”
柳清漪起身举杯,手有些颤:“不辛苦。”她看着周远亭,眼中水光潋滟,“周郎在外奔波,才是真的辛苦。每一次听到战报,我都整夜睡不着,怕你在乱军中出事,怕你受伤,怕你……”
她说不出下去了,仰头饮尽。酒很烈,呛得她咳嗽起来,眼泪也跟着下来了。周远亭连忙扶住她,轻拍她的背。众人静默地看着,无人说话。这一年的分离,三百多个日夜的牵挂,都在这杯酒里了。
第三杯,周远亭转向秦舒雁:“这杯敬秦姑娘。长风镖局满门忠烈,秦姑娘千里送信,其志可嘉,其情可悯。”
秦舒雁起身,双手捧杯,指尖发白:“舒雁能活到今日,全赖周先生、青梧公子相救。”她声音微颤,却努力维持着平稳,“父亲生前常说,江湖人最重恩义。这杯酒,舒雁代父亲敬诸位。”
说罢仰头饮尽,眼角有泪滑落。她想起父亲秦山,那个总爱摸着她的头说“雁儿不怕”的汉子;想起镖局里那些看着她长大的叔伯们……他们都死了,死在洛阳那个雨夜。
三杯过后,气氛渐渐活络。
酒过三巡,席间热闹起来。周远亭稍退半步,目光掠过每一张面孔,思绪浮动。
柳清漪正低头喂文轩一点豆腐羹,侧颜温柔。柳明漪挨着她坐,眼神却时不时飘向自己,一旦碰上,便像受惊般躲开,耳根泛红。
周远亭心下微叹。这丫头的心思,他并非毫无察觉。自太原时起,她看他时眼里便多了些东西,那不是妹妹看姐夫的眼神。
宴至中段,柳明漪趁姐姐与奶娘说话,端着一小碟糕点走到周远亭身边。“周郎君,这是赵师傅新试的桂花酥,你尝尝。”她声音轻轻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好。”周远亭接过,尝了一块,“甜而不腻,明漪有心了。”
柳明漪脸上绽开笑容,随即又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周郎君,长安……比太原好吗?”
“各有各的好。”周远亭温声道,“太原是根,长安是路。明漪,你姐姐一路辛苦,你多陪她说说话,她心里高兴。”
他这话说得温和,却将话题轻轻引回柳清漪身上。柳明漪眼中光彩黯了黯,乖巧点头:“嗯,我知道的。”她转身回到座位,默默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酸意却好像漫进了心里。
周远亭目光转向另一桌。
秦舒雁坐得笔直,听青梧低声说着什么。青梧神色依旧冷峻,却将秦舒雁面前凉了的汤碗换成了热茶。动作自然,仿佛做过无数次。秦舒雁没有道谢,只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她低头时,一缕碎发滑落颊边,青梧的手微微一动,终究没有抬起。
周远亭看得分明。那是洛阳雨夜共生死后,悄然滋生的东西。沉默,克制,却藏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青梧看秦舒雁的眼神,沉静之下有东西在深处涌动;而秦舒雁偶尔回望时,眼底的冰封裂开缝隙,露出里面复杂的感激、伤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跑堂的小六子喝得兴起,唱起太原的民歌。粗犷的调子在长安的夜空中飘荡:
“汾河弯弯向东流,流过我家后门口。娘在门口望儿归,望到月亮爬山头……”
柳清漪抱着文轩,轻声跟着哼。孩子在她怀中渐渐睡去,小脸安详。
石头站起身,少年声音清亮:“先生,我想学本事。在太原时我只能做些杂活,来了长安,看到青梧先生武艺高强,看到您运筹帷幄,我也想……将来能帮上您的忙。”
周远亭看着他,眼中露出赞许:“好。从明日起,你上午随清漪读书识字,下午随青梧习武。文武兼修,将来必成大器。”
石头眼中放光,深深一躬:“谢先生!”
柳清漪温声道:“石头聪慧,在太原时就跟在我身边识字,如今已能看懂简单书信了。《千字文》背得烂熟,《论语》也学了半部。”
“那是柳娘子教得好。”石头恭敬道,脸上难得露出少年人的羞涩。
另一边,秦舒雁起身离席片刻,走到后门廊下透气。院中老槐树沙沙作响。她望着漆黑处,肩背依旧绷着,仿佛随时要应对危险。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她没有回头。
青梧停在她身侧三步远处,同样沉默地望着夜色。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酒楼后院有护卫,夜里可安心。”
“嗯。”秦舒雁应了一声。又一阵沉默后,她低声道:“青梧公子。”
“你说。”
“谢谢你。”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很郑重,“不止为今日。”
青梧侧头看她。月光下,她素白的脸没有太多表情,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不必。”他顿了顿,“早些回去,夜风凉。”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席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但周远亭注意到,秦舒雁坐下时,背脊似乎不再那么僵硬了。
亥时将至,宴席渐散。
伙计们开始收拾碗筷,叮当作响。石头帮着打水扫地,动作麻利。青梧送秦舒雁回二楼房间。两人在门口停下。
“秦姑娘早些歇息。”青梧站在门外。
秦舒雁点头,手扶在门框上,迟疑片刻:“你……明日要出门?”
“是。”
“去多久?”
“办完事便回。”青梧没有多说。
秦舒雁看着他,烛光从屋里透出,照着他半边脸。这张脸她看了很多次——从洛阳雨夜他背着她逃命,到长安途中他守在车外彻夜不眠。她忽然想问什么,最终只是轻声说:“保重。”
“你也是。”青梧道。
门轻轻关上。青梧在门外静立片刻,才转身下楼。
后堂里,柳清漪哄睡了文轩,轻轻带上房门,走到站在窗前的周远亭身边。
“周郎。”她轻声唤道。
周远亭转身,将她拥入怀中:“今日这宴,可还满意?”
“满意。”柳清漪靠在他肩头,“看到大家能这样坐在一起,我心里踏实。只是……”她声音低下去,“明漪她……”
“我知道。”周远亭轻抚她的背,“她还小,有些心思,过些时日或许就淡了。我们待她一如既往便好。”
柳清漪叹息:“我总怕委屈了她。”
“不会。”周远亭道,“她是你的妹妹,便是我的亲人。”
柳清漪抬头看他,眼中水光潋滟:“周郎,谢谢你。”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周远亭吹熄多余的烛火,只留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里,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墙上。
月光从窗隙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银白。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是巡夜的金吾卫。
周远亭拥着妻子,望着窗外的夜色。长安城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坊墙高耸,街衢纵横。
这是他必须守住的地方,必须守住的人间烟火。
“睡吧。”他在柳清漪额上轻轻一吻,“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窗外,夜色深沉。但人间烟火酒楼的这扇窗内,烛光温暖,彻夜未熄。
那是乱世中,最珍贵的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