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春风吹散了长安城外的余寒,却吹不散城门处的肃杀之气。城上禁军披甲执戟,往来巡逻的步伐急促而整齐,每一处关卡都查验严苛——隋炀帝杨广于江都被宇文化及弑杀的消息早已传遍关中,隋室名存实亡,李渊废隋建唐、登基称帝之事已箭在弦上,长安内外,皆是暗流涌动。
青梧勒住缰绳,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前蹄轻扬,溅起些许尘土。他一身半旧的青色劲装,衣袍上还沾着洛阳沿途的尘土与草屑,面容带着五日五夜星夜兼程的疲惫,下颌线绷得紧实,唯有眼底依旧锐利如刃,藏着不外露的锋芒。他独自一人,避开王世充麾下的追兵与沿途的关卡,从洛阳一路疾驰,终于踏入了这座即将迎来新主人的城池。
入城后,他未作停留,避开巡逻的禁军与往来的人群,沿着城西的市井小巷,快步朝着人间烟火酒楼的方向走去。
市井之内,商贩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此起彼伏,与城外的肃杀判若两个天地。青梧步履匆匆,身形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之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多时,人间烟火酒楼的幌子便映入眼帘,他整了整衣袍,压了压帽檐,推门走了进去。
酒楼内人声鼎沸,座无虚席,他穿过人群,踏上二楼,推开了最僻静的一间雅间木门。
雅间内布置简洁,一张四方桌,四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和几碟小菜,周远亭正端坐于案前,身着素色长衫,手中捧着一卷文书,神色沉静。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青梧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放下文书,抬手示意他坐下:“可算回来了,一路辛苦。”
青梧躬身行礼,在他对面坐下,接过周远亭递来的热茶,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疲惫稍稍缓解。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语气沉稳地禀报起来:“先生,属下已顺利探查清楚洛阳的局势。
王世充在洛阳拥兵自重,已暗中勾结宇文化及残部、薛举余党,约定分三路西进关中,图谋趁乱夺城。属下已取到他的兵力部署文书,各路将领、行军路线、发难时辰,皆记载详尽。”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文书,递到周远亭手中,又补充道:“王世充在洛阳城内残暴嗜杀,百姓怨声载道,不少隋朝旧臣暗中不满。”
周远亭接过文书,快速翻阅,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待看完文书,他抬眼望向青梧,点了点头:“你做得好,这份文书至关重要,可助我们提前做好防备,你在洛阳途中,是否听闻了炀帝的死讯?”
青梧颔首:“在下途中听闻,宇文化及在江都发动兵变,弑杀了炀帝,如今江都一带,已是群龙无首,乱作一团。沿途百姓听闻此事,或悲或喜,议论纷纷。”
周远亭沉默片刻,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缓缓开口,语气低沉而客观:“世人皆骂炀帝昏庸无道,横征暴敛,致使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这话没错。他好大喜功,开凿大运河、三征高句丽,耗尽了隋室的国力,加重了百姓的负担,最终落得个身死国灭的下场,这是他的过。”
青梧微微一怔,他从未听过有人这样评价隋炀帝,在他眼中,炀帝便是昏君的代名词,是天下大乱的根源。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聆听,等待着周远亭的下文。
周远亭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的市井,继续说道:“但我们不能一概而论,忽略他的功。他开凿的大运河,贯通南北,虽耗尽国力,却能为后世百姓带来了无尽的益处,漕运便利,促进了南北的经济交流与文化融合,往后千百年,百姓都会受益于这条运河。
他创立科举制,打破了世家大族对仕途的垄断,让寒门子弟有了入朝为官的机会,完善了官员选拔制度,这对后世的影响,不可估量。”
“那我们为何还要辅佐唐公,反隋建唐?”青梧忍不住开口问询,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
周远亭转过身,目光坚定地望向他:“反隋,并非因为炀帝一无是处,而是因为局势使然。
如今隋室腐朽,天下大乱,群雄割据,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炀帝虽有功绩,却早已失去了民心,无力掌控天下,继续维系隋室的统治,只会让百姓遭受更多的战乱之苦。
李世民雄才大略,心怀天下,有能力平定乱世,安抚百姓,我们辅佐他,不是为了推翻一个昏君,而是为了结束战乱,还天下百姓一份安宁。”
青梧恍然大悟,躬身应道:“在下明白了,先生所言极是。”
周远亭点了点头,将兵力部署文书收好,沉声道:“王世充的阴谋,我们需即刻告知二公子,让他提前调整布防,确保登基大典顺利进行。你在此歇息片刻,待我与二公子商议完毕,再回来与你部署影卫的后续行动。”
“在下遵命!”
三月戊辰日,天刚蒙蒙亮,太极宫便已是礼乐齐鸣、旌旗飘扬,一派庄严肃穆的景象。李渊身着绣着五爪金龙的龙袍,头戴通天冠,面容威严,精神矍铄,在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三位皇子的簇拥下,缓缓走出东宫,朝着太极殿的方向走去。沿途,禁军列阵肃立,手持长矛,神色肃穆,宫女太监们捧着礼乐、仪仗,躬身行礼,口中高呼“陛下万岁”,声音响彻太极宫,久久回荡。
太极殿广场上,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整齐排列,神色恭敬。登基大典如期举行,司仪高声唱喏,百官行三跪九叩之礼,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响彻云霄,宣告着隋朝的覆灭,唐朝的建立。李渊端坐于龙椅之上,抬手示意百官平身,随后颁布圣旨,定国号为唐,年号武德,定都长安,废隋之苛法,立新之政令,轻徭薄赋,安抚流民。
册封之礼紧随其后,李渊册封李建成为太子,留守长安,监国理政;册封李世民为秦王,拜尚书令、右翊卫大将军,手握重兵,命其统筹平定天下割据势力之事;册封李元吉为齐王,协助李建成监国;房玄龄为秦王府记室参军、杜如晦为秦王府兵曹参军、长孙无忌为渭北道行军典签,皆为秦王府核心心腹,各司其职,辅佐李世民谋划平叛之事。
李世民身着亲王服饰,立于皇子之列,神色肃然,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保大典顺利进行。他心中清楚,登基只是第一步,大唐根基未稳,周边割据势力环伺,平定天下、安抚百姓,才是重中之重。大典结束后,李渊返回御书房处理朝政,李世民则即刻返回秦王府,召集群臣,商议天下统一的长远大计——此次议事,他特意请周远亭一同前往,欲借其穿越者的远见,定下周全策略。
秦王府议事厅内,灯火通明,墙上挂着一幅天下地图,标注着各方势力的范围。李世民端坐于主位之上,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王者气度。周远亭不再隐于阴影,而是立于李世民身侧,虽身着便服,却难掩沉稳气度,此次议事关乎大唐统一全局,李世民特邀其参与谋划,在场众人皆知晓他是秦王倚重的谋臣。
此时参与议事的人员,谋臣有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周远亭;武将有李靖、段志玄、刘弘基、殷开山——四人皆是晋阳起兵时便追随李渊父子,或是早早就归唐的亲信,常年随李世民征战,深得信任。
“诸位,今日父皇登基,大唐正式建立,但天下依旧四分五裂,王世充割据洛阳、宇文化及拥炀帝残部盘踞江都、窦建德称霸河北、薛举之子薛仁杲继承父业盘踞陇右、李轨割据凉州,这些割据势力残害百姓,扰乱天下安宁,平定他们,是我大唐的首要使命。”
李世民率先开口,语气坚定,目光扫视着众人,“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议定平叛统一的先后次序,制定长远策略。”
众人闻言,纷纷目光投向周远亭,周远亭微微颔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墙上的天下地图上,指尖缓缓划过陇右、凉州、洛阳三地,沉声道:“殿下厚爱,远亭斗胆献丑。依远亭之见,大唐当前平叛统一,核心策略当为‘先固关中、再图四方,稳扎稳打、逐个击破’。”
话音落下,众人皆凝神静听,无人插话。周远亭继续说道,语气沉稳、条理清晰,每一句都直击要害:“其一,优先平定陇右薛仁杲与凉州李轨,稳固关中根基。
关中是大唐都城所在,是我们的根本,薛仁杲盘踞陇右,距长安最近,且薛举刚死不久,其部众人心未稳、离心离德,正是平定之机;李轨割据凉州,虽势力稍弱,却与薛仁杲相互呼应,若不一同平定,他日我军东征,必遭其背后偷袭,腹背受敌。唯有先扫清关中外围威胁,才能确保都城安全,为后续东征、北击打下坚实基础。”
“其二,暂不贸然东征洛阳,对王世充、宇文化及以防备为主。王世充虽在洛阳拥兵自重,且暗中勾结宇文化及、薛举余党,图谋西进,但我大唐刚建立,兵力有限,若此时贸然东征,必然分散兵力,给薛仁杲、李轨可乘之机。当下应对之策,是派斥候密切关注其动向,探查其兵力部署,同时安抚洛阳周边的隋朝旧臣与百姓,争取民心、联络内应,为日后东征埋下伏笔,待关中稳固、兵力充足,再一举东征,必能事半功倍。”
“其三,统筹后勤与情报,为平叛之战保驾护航。粮草、军械是行军打仗的根本,需专人统筹筹备,确保大军征战无后顾之忧。”
周远亭话音刚落,李靖率先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坚定地附和道:“殿下,周先生所言极是,末将附议!薛仁杲勇而无谋,残暴嗜杀,其部将多有不满,末将愿请命,辅佐殿下率军征讨陇右,必能一举平定薛仁杲,不负殿下与周先生的厚望;李轨割据凉州,内部矛盾重重,可遣使离间其部众,再以大军威慑,有望不战而屈人之兵,彻底扫清关中外围威胁。”
李靖的表态,瞬间带动了众人的情绪。房玄龄随即上前,补充道:“周先生的策略切中要害,臣完全赞同。平定薛仁杲、李轨,不仅能稳固关中,还能扩充我军兵力、夺取粮草产地,为后续征战提供保障;而安抚洛阳周边百姓、联络内应,更是长远之策,待日后东征,必能减少阻力。”
杜如晦、长孙无忌也纷纷开口附和,杜如晦补充道:“殿下,周先生的策略既兼顾了当前危机,又着眼于长远,臣以为可行。当下最紧要之事,便是尽快筹备征讨薛仁杲的事宜,抓住其部众人心未稳的最佳时机,一举攻克陇右。”
段志玄、刘弘基、殷开山也一同躬身请命,刘弘基说道:“殿下,末将驻守长安外围,近日已察觉薛仁杲部众有南下试探之举,若不及时遏制,恐生事端。末将愿留守长安外围,加强防务,严防薛仁杲部众南下偷袭,确保都城安全,为征讨大军保驾护航;段将军、殷将军可随殿下与李靖将军一同出征,统筹兵力与后勤。”
众人各抒己见,皆赞同周远亭提出的“先固关中、再图四方”的核心策略,议事厅内的气氛愈发凝聚,尽显同心平叛、共定天下的决心。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缓缓起身,目光扫视着众人,沉声道:“诸位所言极是,周先生定下的策略,便是我大唐平叛统一的长远大计,就按此策略部署!”
随后,李世民转过身,沉声下达具体指令:“李靖、段志玄,命你二人随我一同率军,即刻筹备征讨薛仁杲之事,务必抓住其部众人心未稳之机,一举平定陇右;刘弘基,命你留守长安外围,加强防务,严防薛仁杲部众南下偷袭,同时兼顾长安城门守卫,确保都城安全;殷开山,命你负责统筹粮草、军械筹备,为征讨大军提供后勤保障,不可有半分差错;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谋划征讨薛仁杲、李轨的详尽作战方案,分析其兵力部署与弱点。”
“至于王世充与宇文化及,”李世民顿了顿,继续说道,“便按周先生的计策,密切关注其勾结之举,若其有西进关中的意图,即刻通报,我们也好提前做好防备,绝不让其破坏我大唐平叛大计。”
议事结束后,众人纷纷离去,各司其职,筹备征讨陇右之事。段志玄即刻前往军营,清点兵力、操练士卒,商议征讨薛仁杲的具体战术;刘弘基返回长安外围防务驻地,加强戒备,严防薛仁杲部众南下;殷开山着手统筹粮草、军械,忙碌不休;房玄龄、杜如晦则留在秦王府,与李世民、周远亭一同,细化征讨薛仁杲、李轨的作战方案,反复推演、查漏补缺。
秦王府内,灯火依旧明亮,李世民、周远亭与房玄龄、杜如晦围坐案前,目光落在天下地图上,继续商议着平叛大计。
而人间烟火酒楼内,青梧正静静等候着周远亭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