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三年十一月丁巳,长安城破的第三日。
晨曦刚透进“人间烟火”酒楼最高层的窗棂,周远亭已站在朱雀大街的窗前,那件青色的长袍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酒楼五重飞檐的影子斜斜投在青石板上,三层以上帘幕低垂,那里是影卫在长安城的眼睛,是整个情报网络的枢纽。
街面上已有早起的行人,挑着担子的小贩开始叫卖,巡逻的唐军士卒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一切都显示出这座刚刚易主的帝都正在努力恢复往日的秩序,然而在这表面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周远亭的目光扫过街巷,心中却在思索着一个人的下落——李靖,那个曾在太原醉仙楼养伤的中年汉子。城破已三日,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李靖应当已被唐军俘获,但如今却音讯全无,这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青梧无声地出现在廊柱旁,这个前大隋骁果卫校官出身的护卫如今已成为影卫的实际负责人,他手里拿着一卷刚送来的名录,低声禀报道:“先生,昨日各坊暗报已汇总。俘虏营、临时羁押所、各门收容处共计查访四千余人,按姓名、年龄、籍贯、原官职逐一核对,未见李药师踪迹。”
周远亭接过名录,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在乱世中浮沉的生命,但他要找的只有一个。“京兆府大牢呢?”他问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青梧的声音更加低沉:“查过三遍,死囚区关押十七人,多是前隋将领和官吏。我们的人以送饭为由进去过两次,仔细辨认过每一张面孔,没见到李药师。”
没有?长安城破已三日,李靖若在城中,理应被俘或现身。除非……有人刻意藏匿,或是用了化名,又或者已经遭遇不测。
“继续找。”周远亭将名录递回,语气坚决,“长安一百零八坊,一间间查。酒楼、客栈、民宅、寺庙,凡是能藏人的地方都查。记住,不要惊动官府,不要暴露身份。”
青梧躬身领命:“是。”他退入阴影中的动作轻若无物,这是多年严苛训练的结果。
周远亭独自凭栏,晨雾中的长安城正在缓慢苏醒,远处传来坊门开启的吱呀声,偶尔有唐军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
这座千年帝都换了主人,但新旧交替之际往往是最危险的时候,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观望、谋划。他必须尽快找到李靖,不仅因为这是历史的必然,更因为他深知此人对李世民、对大唐未来的重要性。
巳时初,周远亭正要下楼安排今日酒楼的诸般事宜,青梧再次出现,这次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他的神色比之前更加凝重。“先生,有新消息。”青梧压低声音,即便在这绝对安全的三楼,他依然保持着最高程度的警惕,“京兆府狱卒今早传出话来,说崔诠昨日亲自押入一人,年约四十,文士模样,入狱时身怀书卷一部。崔诠对此人极为重视,不仅单独关押在死囚区最里面的牢房,还特别吩咐四个狱卒轮流看守,不得有任何闪失。今晨崔诠又提审一次,已拟定‘通敌谋逆’之罪,明日午时问斩。”
周远亭眼神一凝,心中那股不安终于找到了源头:“书卷内容可知?”
青梧答道:“狱卒不识字,但记得封面有‘平萧铣’三字,而且崔诠翻阅时曾喃喃自语‘此乃大逆之物’。”
《平萧铣十策》。果然是李靖!周远亭的心沉了下去,崔诠这种急于表忠的新降之吏,最可能做的就是抓几个“前朝逆党”向新主邀功,而李靖“曾欲告发唐公”的旧事,无疑是绝佳的罪名。更麻烦的是,崔诠已经拟定了罪状,一旦案卷呈送上去,再要翻案就难了。
“人在何处?”周远亭问道,声音里多了一丝紧迫。
“京兆府大牢死囚区,甲字三号。”青梧顿了顿,“但崔诠下了严令,除他本人外,任何人不得探视,连送饭的狱卒都要经过三道检查。我们的人试过以送衣被为由接近,被挡了回来。”
周远亭沉默片刻,脑中快速思索着对策。硬闯肯定不行,那只会坐实李靖的“罪名”;暗中劫狱风险太大,且会毁了李靖的清白名声;唯一的办法就是光明正大地要人,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李世民。他必须立刻去见李世民,而且必须快,要在崔诠将案卷呈送之前。
“备马。”周远亭转身,青灰色的衣袍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我去大都督府见二公子。”
青梧应声退下安排。周远亭快步下楼,经过二楼雅间时,几个西域胡商正在用早膳,见他经过纷纷笑着打招呼,周远亭点头回应,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文神色——在这些商贾眼中,这位“周先生”只是个精通各地风物、背景神秘的酒楼主人,与城头变幻的大王旗毫无瓜葛。这正是周远亭要的效果,影卫的存在必须绝对隐秘,连最亲近的人也不能完全知晓。
右领军大都督府设在原隋朝左武卫大将军府邸,门前车马不绝,不断有将领、官吏进出——长安初定,百废待兴,李世民已连续两日未曾合眼。
周远亭从侧门入府,避开前庭繁忙的人群,径直往后院书房去。路上遇见几名将领,都只对他点头致意,并不深谈——在大多数人眼中,这个时常出入二公子书房的青袍文士,不过是李世民招揽的众多幕僚之一,并不值得特别关注。
书房内,李世民正与房玄龄、长孙无忌商议代王禅让的仪程,三人围在地图前,神情专注。见周远亭进来,李世民抬手示意二人稍候,他敏锐地察觉到周远亭神色中的凝重。“先生,何事如此匆忙?”李世民问道,年轻的面庞上虽有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周远亭行了礼,低声道:“二公子,李药师找到了。”
李世民眼睛一亮,连日操劳的倦色似乎都消散了几分:“在何处?”
周远亭沉声道:“在京兆府大牢,罪名是‘通敌谋逆’,崔诠已拟定明日午时斩决。”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露出讶异之色。李世民脸色沉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着:“崔诠?那个昨日才投诚的前隋小吏?”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我记得他,城破那日第一个跪在父亲马前表忠的,父亲念他熟悉长安刑狱,暂委他署理京兆府狱讼。他竟敢如此行事?”
“正是。”周远亭的语气保持着一贯的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他以‘曾欲告发唐公’为由定了李药师的死罪。案卷已备好,午时前就要呈报。”他将从青梧那里得到的情报简要说明,特别强调了《平萧铣十策》的存在和李靖当前的危急处境。
“荒唐!”李世民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父亲入城时明令,前朝旧臣,愿留者量才录用,愿去者发给路费。崔诠这是要陷我父子于不义!”他在书房中踱了几步,玄色的衣袍随着动作摆动,显示出内心的焦躁。
房玄龄沉吟片刻,这位日后成为大唐名相的中年文士此刻已展现出非凡的洞察力:“二公子息怒。崔诠所为虽不妥,却也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李世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机会?”
“若李药师只是一介寻常俘虏,二公子招揽他,不过是寻常的礼贤下士。”房玄龄缓缓道,声音平稳而富有说服力,“但若他是被小人构陷、命悬一线的忠直之士,二公子救他于刀斧之下,那便是恩同再造。如此,他归顺的便不只是唐军,更是二公子您一人。此事若传扬出去,天下士人都会知道二公子爱才重才、不计前嫌的胸襟。”
长孙无忌点头赞同,这位李世民的大舅子虽然年轻,但政治眼光已然老辣:“玄龄说得有理。只是……唐公那边?李药师曾欲告发唐公,此事毕竟是个心结。”
周远亭此时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唐公胸襟,岂会容不下一个李药师?况且,李药师之才,唐公日后自会知晓。待他平定江南之日,今日这点旧怨,又算得了什么?如今长安初定,正是用人之际,唐公明白这个道理。”他顿了顿,看向李世民,“更重要的是,二公子若连救一个贤才的担当都没有,将来如何能聚拢天下英才?”
这句话击中了李世民内心最深处。他沉默片刻,眼中渐渐清明,那是下定决心后的澄澈。他站起身,整理衣袍,动作干脆利落:“备马,我去京兆府。”
长孙无忌还想劝阻:“二公子,这不妥。您亲自去大牢提人,太过惹眼。不如让周先生持令牌前去,若遇阻碍,您再出面不迟。”
“不。”李世民摇头,目光坚定如铁,“李药师乃当世奇才,我若连亲自去救的诚意都没有,何谈招揽?”他看向周远亭,眼神中充满信任,“先生与我同去。”
周远亭躬身:“是。”他知道,这一去不仅是为了救李靖,更是李世民向天下展示自己胸怀和决心的时刻,他必须见证。
京兆府大牢前,崔诠正在门房喝茶,盘算着如何将李靖的案卷写得更加“罪证确凿”。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精瘦,眼神里透着精明和算计。
作为前隋兵部的一个小主事,他在乱世中嗅到了机会,城破那日第一个跪迎李渊,果然得到了重用。如今他急于做出成绩,而李靖这样的“大鱼”正是他需要的投名状。他啜了口茶,心里盘算着案卷的措辞——要写得义正辞严,要显得自己铁面无私,这样才能在新主面前留下好印象。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衙役惊慌的通报:“司马,大都督……大都督来了!”
崔诠手中茶杯落地,摔得粉碎。他慌忙起身,茶渍沾在官袍上也顾不得擦,刚走到院中,就见一行人已踏入大门。为首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玄色常服,外罩深青斗篷,面容清俊,眼神锐利如刀,正是这几日长安城中人人都在议论的李世民。
崔诠虽未见过李世民本人,但一见这气度,这年纪,这身后亲卫的肃杀之气,心中已确定无疑,连忙扑通跪倒,额头触地:“下官京兆府司马崔诠,拜见大都督!”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李世民看也不看他,径直往里走,步伐沉稳有力:“李靖在何处?”
崔诠心中一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没想到李世民竟然知道李靖在此,更没想到会亲自前来。他颤声答道:“在……在死囚区。大都督,此人乃重犯,曾欲谋害唐公,下官已查明罪证……”他想解释,想表明自己的忠心,但李世民只吐出两个字:“带路。”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崔诠不敢再言,颤巍巍起身引路,腿脚都有些发软。一行人穿过阴暗的甬道,墙壁上的油灯投下摇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混合的怪味。来到最里面的牢房前,崔诠示意狱卒开门,铁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牢房内,李靖正闭目调息。即便身处绝境,他依然保持着韩擒虎当年教导的吐纳之法——心定则气沉,气沉则神凝。脚步声由远及近,他闻声睁眼。铁栅外,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周远亭和几名亲卫。四目相对。
李世民也在看李靖。这位年长他二十余岁的前隋郡丞,衣衫褴褛,面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即便在这污秽的牢狱中,即便面对死亡,他的眼神里依然有疲惫,有沧桑,却无半分怯懦或乞怜。那不是绝望的眼神,而是历经磨难后沉淀下来的平静,是真正见过生死、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可是马邑李药师?”李世民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在寂静的牢房里回荡。
李靖缓缓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他做得从容不迫,仿佛不是身处死牢,而是在官署大堂。他整了整破旧的衣襟,即便那衣裳已脏污不堪,他依然保持着一个士人的尊严,拱手道:“败军之俘李靖,见过大都督。”没有自称“罪臣”,没有哀求饶命,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李世民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李靖身上:“先生受苦了。”他的语气真诚,“世民来迟,让先生蒙冤至此,心中愧甚。”
李靖沉默,他在观察,在判断。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李世民,那个攻破长安的李渊次子,那个派兵救过自己性命的人。一年前在太原,他要去告发此人的父亲;一年后在长安,此人亲至死牢。这其中的因果,这世道的变幻,让人感慨。
李世民转身看向崔诠,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崔司马,李先生所犯何罪?”
崔诠额头冒汗,他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那不是一个十八岁少年该有的气势。他硬着头皮答道:“回大都督,此人……此人曾欲告发唐公,按律当斩……下官已查明,大业十二年他在马邑郡时,便暗中搜集唐公起兵的证据,欲往江都告发。此等行径,实属大逆……”他越说声音越小,因为李世民的眼神越来越冷。
“按律?”李世民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冬日的寒风,“按哪朝哪代的律?大业十二年,李先生身为隋臣,察觉异动而上报,是忠于职守,何罪之有?若忠于职守便是罪,那天下还有忠臣吗?”他向前一步,逼视着崔诠,“如今当以宽仁为本。父亲入城时明令,前朝旧臣,过往不究。你却在这里翻旧账,定死罪,是何居心?你若执意要杀忠直之士,不妨先问问自己——你杀的是李靖一人,还是天下士人之心?”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牢房里回荡。崔诠扑通跪倒,浑身发抖:“下官糊涂!下官糊涂!大都督明鉴,下官只是想……想为朝廷除害……”
李世民不再看他,对亲卫道:“开门。”
铁栅打开,李世民走进牢房。牢房狭小阴暗,地面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气味,但他仿佛浑然不觉。他对着李靖,郑重一揖,腰弯得很深,那是真正敬重贤才的礼节:“药师先生,世民此来,一为谢罪——让先生蒙冤受屈,是世民之过。先生乃当世大才,却因小人构陷身陷囹圄,世民身为长安镇守,难辞其咎。
二为相请,先生大才,世民渴慕久矣。先生所著《平萧铣十策》,世民已拜读,其中谋略深远,见解独到,实乃平定江南的不二法门。当此乱世,民不聊生,先生胸中韬略,当用于平定天下,拯民于水火,而非埋没于牢狱,随尘土消亡。”
他直起身,目光诚挚地看着李靖,那双年轻的眼睛里闪烁着炽热的光芒,那是对人才的渴望,对理想的追求,对太平盛世的向往。“世民不才,年少德薄,然有心匡扶社稷,再造太平。自太原起兵以来,所见尽是战火烽烟,百姓流离,心中常怀悲悯。今遇先生,如盲得视,如旱逢雨。恳请先生不弃,入我幕府,教我以方略,助我以智谋。他日若得天下太平,海内清平,必不负先生今日之托!”
李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深深揖下的年轻大都督,看着这阴暗的牢房,看着窗外透入的微光,心中波涛汹涌。一年前,他欲告发此人父亲,为此险些丧命。
一年后,此人亲至死牢救他,不计前嫌,以国士之礼相待。这世道,这人心,这命运的转折,让人感慨万千。他想起了自己这大半生的经历:少年时随舅父韩擒虎学习兵法,青年时在边郡历练,中年时目睹大隋的腐朽崩溃,困居长安时撰写《十策》的日日夜夜。他胸中有抱负,有韬略,有对天下太平的渴望,只是苦无明主,苦无时机。而现在,时机来了,明主就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入了所有的决心和勇气,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每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李靖一介草莽,蒙公子不弃,亲临囹圄,赦免前愆,此恩如山,没齿难忘。然靖心中尚有一言,不吐不快——”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李世民,那眼神中有坦然,有决绝,更有一种洞察世事的清明,“公子今日救我,是为公义,是为天下。然唐公那边,终究有过往心结。若他日唐公问起,公子当如何回答?若唐公执意要追究当年之事,公子又当如何自处?”
他停顿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一字一顿,说出了那句将在历史上留下印记的话:“公本为天下除暴乱,不欲就大事,而以私怨斩壮士乎!”
这句话在牢房中回荡,仿佛惊雷炸响。崔诠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周远亭站在牢门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李世民则怔住了,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越嚼越觉得有深意。
李靖继续道:“当年靖欲告发唐公,非为私仇,实因身为隋臣,不得不为。然今天下崩离,炀帝无道,群雄并起,唐公起义兵,除暴虐,乃顺天应人之举。靖虽愚钝,亦知顺逆之道。若唐公因旧日之事而斩我,天下人将谓唐公气量狭小,不能容人;若唐公能释前嫌,用我之才,天下士人必闻风而来,争相投效。此中轻重,还望公子三思。”
他说完这番话,再次深深一揖,不再言语。
李世民沉默了许久,牢房里只听见油灯燃烧的噼啪声。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赞叹,有敬佩,更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先生此言,真乃金玉良言!”他上前扶起李靖,“先生放心,此话世民必当转告父亲。父亲胸怀天下,岂会因旧日小节而失天下士人之心?况且——”他握着李靖的手,用力握了握,“先生之才,世民今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有先生相助,何愁天下不平?”
他转身对崔诠道:“崔司马,李先生的话你可听清了?‘公本为天下除暴乱,不欲就大事,而以私怨斩壮士乎!’——这话我会一字不差地转告父亲。现在,我要带李先生走,你可有异议?”
崔诠哪里还敢有异议,连连叩头:“不敢!不敢!大都督明鉴,下官……下官这就销毁案卷,绝不留任何记录!”
李世民不再看他,亲自扶着李靖走出牢房。阳光刺眼,李靖眯了眯眼,他已经三日未见天日,这寻常的阳光此刻显得如此珍贵。他回头看了一眼阴森的大牢,那黑暗的甬道,那冰冷的铁栅,那污浊的空气——昨日还是阶下囚,今日终于重见天日,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这样一种礼遇。
崔诠跪在院中,头都不敢抬,他知道自己这次弄巧成拙,不但没立成功,反而触怒了李世民。但此刻已无人关注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李靖身上。
李世民对亲卫吩咐:“备车,送先生去‘人间烟火’。”他又转向周远亭,“先生,药师先生便托付给你了,请务必好生照料。”
周远亭躬身:“二公子放心。”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李靖坐在车内,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长安城正在恢复秩序,唐军士卒在巡逻,百姓在清理街道,坊门陆续开启,市集开始有了人气。这座千年帝都经历了战火,如今正在新主人的治理下慢慢苏醒。他心中感慨万千,一年前离开太原时,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马车在“人间烟火”酒楼前停下,周远亭亲自扶李靖下车。酒楼伙计早已接到消息,准备好了热水、新衣和整洁的客房。李靖沐浴更衣后,换上了一身深青色的细麻长袍,虽然简单,但干净整洁,整个人焕然一新。他坐在窗前,那卷《平萧铣十策》已经送回,此刻摊在案上,午后的天光正好洒在字迹上。他抚过那些熟悉的笔墨,每一个字都是他心血所凝,如今终于有了见天日的机会。
周远亭端着一只托盘进来,上面是四样精致小菜:清蒸鲈鱼、芙蓉鸡片、脆腌菜心、豆腐羹,还有一碗粳米饭,一壶温好的茶。“酒楼刚备的午膳,药师尝尝。”他将托盘放在案上,在李靖对面坐下。”
李靖看着那些菜色,每一道都做得极为精致,鲈鱼鲜嫩,鸡片滑爽,菜心脆嫩,羹汤醇厚。他拿起竹箸,尝了一口,味道果然绝佳。
“先生这酒楼,生意想必极好。”他道,语气中带着感慨。
周远亭微笑:“托福,尚能维持。长安初定,百业待兴,能有口安稳饭吃,已是不易。”他为李靖斟了杯茶,“药师先好生歇息,养足精神。”
李靖慢慢吃着饭,忽然放下竹箸,抬眼看向周远亭,目光锐利:“周先生,李某有一事不明。”
周远亭迎上他的目光:“药师请讲。”
“今日二公子救我,固然令李某感佩。但唐公那边……”李靖缓缓道,“李某曾欲告发唐公,此事天下皆知。唐公当真能容我?即便今日二公子救了我,他日唐公若追究起来,又当如何?”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结,也是他最大的顾虑。
周远亭早料到有此一问,他提起茶壶,为两人各斟一杯,茶香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弥漫。他缓缓道:“药师可知,当年送你来长安的那队骑士,是谁派的?”
李靖握着茶杯的手一紧,那件事他一直记在心里。
“是二公子。”周远亭道。
李靖怔住,这些事他从未想过。没想到李世民早已在救助自己。
“所以药师不必担心。”周远亭语气笃定,“如今二公子如此看重你,唐公不会因旧怨而拂了爱子之意。何况长安初定,正是用人之际。药师这样的大才,唐公拉拢还来不及,怎会因陈年旧事而弃之不用?待你日后立下功勋,今日这点旧怨,不过是一段佳话罢了。更何况——”他微微一笑,“药师今日那句‘公本为天下除暴乱,不欲就大事,而以私怨斩壮士乎’,二公子必会转告唐公。此话既表明了药师的立场,又给了唐公台阶下,堪称妙绝。”
李靖慢慢放下茶杯,心中的顾虑终于消散。他懂了,这不是简单的君臣际遇,而是一盘早已开始布局的棋。从太原相救,到长安护送,再到今日的牢狱相救——李世民在他身上,投注的不仅是赏识,更是长远的谋划。而那个年轻人,看人的眼光,用人的胆魄,确实非同一般。
“先生。”李靖忽然道,语气真诚,“你为何如此助我?”
周远亭抬眼,窗外天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因为我相信,药师能结束这个乱世。我相信药师胸中这卷《十策》,不止能平萧铣,更能定江南、安天下。我相信……药师的出山,能让这场乱世早结束,能让万千百姓少受战火之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扉。外面,长安城的屋宇连绵,街巷纵横。远处太极宫的飞檐在冬日阳光下闪着微光,更远处,终南山的轮廓在天际若隐若现。
“药师看这长安。”周远亭轻声道,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悲悯,“曾经是世界上最辉煌的城。开皇盛世时,这里万国来朝,商旅云集,夜里坊市灯火通明如白昼。可现在呢?”他指向窗外的街巷,“十室九空,饿殍遍野。西市那些胡商的店铺,十家关了八家;东市的工匠坊,炉火熄灭了大半。百姓不敢出门,商人不敢行货,学子不敢读书——因为不知道明天这城头又会插上谁的旗帜。”
他关窗,转身看着李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恳切:“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如果天下不定,这样的惨剧,还会在洛阳、在江都、在江南一遍遍重演。王世充在洛阳称帝,窦建德在河北称王,萧铣在江南割据,薛举在陇右虎视眈眈——每个枭雄都想着称王称霸,谁想过百姓的死活?谁想过天下需要太平?”
李靖坐在那里,久久不语。他何尝不知道这些?他在边郡多年,见过突厥铁蹄下的惨状;他在长安困居,见过隋室最后的疯狂。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更痛苦,更无奈。
周远亭回到案前坐下,语气变得沉稳:“药师,二公子与那些人不同。你看他入长安后的作为——开仓放粮,严禁抢掠,安抚百姓,招纳贤才。他不是为了称王称霸而战,他是真的想结束这个乱世。这样的人,值得辅佐;这样的事业,值得投身。”他顿了顿,“更何况,药师那句‘公本为天下除暴乱,不欲就大事,而以私怨斩壮士乎’,已经表明了心迹。此话传到唐公耳中,唐公只会赞叹药师的胸襟和智慧,哪里还会计较旧怨?”
此时,院外传来脚步声。酒楼伙计在门外禀报:“二公子到。”
院门推开,李世民一身常服,大步走进来。他显然已经处理完公务,眉宇间虽仍有疲惫,但眼神明亮,见到李靖和周远亭对坐交谈,脸上露出笑容:“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李靖起身,整肃衣冠,对着李世民再次深深一揖:“李靖拜见二公子。”这次行礼,与在牢中时已有所不同——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真诚。
李世民上前扶起,拉着他在炭盆旁坐下:“先生不必多礼。方才我去见父亲,将先生的话原原本本转告了。”他看向李靖,眼中带着笑意,“父亲听后,沉默良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李靖心中微紧:“唐公如何说?”
李世民模仿着李渊的语气,沉声道:“‘此人见识不凡,胸襟开阔。昔日各为其主,不必再提。既然世民看重他,便让他好好为你效力吧。’”他笑了笑,“父亲还说,‘公本为天下除暴乱——这话说得好。我李渊若因私怨斩壮士,岂不是成了心胸狭隘之人?’”
李靖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起身对着皇宫方向深深一揖:“唐公胸襟,李靖拜服。”
李世民摆摆手:“坐,坐。我们不说这些了。”他看向案上那卷《十策》,“先生,方才与玄龄、无忌议事时,我又想起先生书中几条策略,有几个疑问,想向先生请教。”
周远亭适时起身:“二公子,药师,你们慢慢谈。我去安排晚膳。”
李世民点头:“有劳先生。”
周远亭退出小院,轻轻带上门。院内,炭火噼啪,茶香袅袅,李世民与李靖相对而坐,这一谈便是两个时辰。他们从关中谈到河东,从洛阳王世充谈到河北窦建德,从陇右薛举谈到江南萧铣。
李靖将他这些年在边郡的见闻、对天下大势的思考,一一剖析。他谈军事,不仅谈战略战术,更谈后勤补给、士卒心理、民心向背;他谈政治,不仅谈权谋手段,更谈治国方略、百姓生计、律法制度;他谈人心,不仅谈君臣之道,更谈士人之心、百姓之愿、天下大势。李世民听得专注,不时发问,有时沉思,有时击节赞叹。
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展现出惊人的学习能力和洞察力,他能从李靖的话中提炼出精髓,能举一反三,能提出连李靖都需要深思的问题。两人越谈越投机,越谈越深入,仿佛多年知己,有说不完的话。
周远亭其间进来添了两次炭,换了三次茶,见二人谈得投入,便悄悄退出,不去打扰。他知道,这是历史性的一刻——未来的大唐军神与未来的贞观天子,正在建立他们之间最初的信任和默契。这种默契,将奠定大唐未来数十年的基业。
暮色四合时,周远亭才再次进来,这次身后跟着几个伙计,端来了晚膳。不是午间那样的简餐,而是正式的宴席——八个热菜,四个冷盘,两样汤羹,还有温好的酒。
菜肴精致,香气扑鼻。李世民笑道:“先生这是要把‘人间烟火’的招牌菜都端上来啊。”周远亭微笑:“二公子与药师初次深谈,自然要郑重些。”三人围坐,李世民亲自为李靖斟酒,又为周远亭斟满,最后才给自己倒上。他举杯:“这一杯,敬药师——敬先生不弃,愿助世民平定天下。”李靖举杯:“这一杯,敬二公子——敬公子胸怀,不计前嫌,以国士相待。”周远亭也举杯:“这一杯,敬天下苍生——愿早日太平,再无战火。”三人一饮而尽。酒是上好的汾酒,醇厚绵长。
李世民放下酒杯,感慨道:“今日与先生一席谈,胜读十年兵书。先生之才,世民叹服。只是……”他看向李靖,“如今长安初定,百废待兴。先生以为,当务之急是什么?”
李靖沉吟片刻:“当务之急有三。其一,安定关中。关中乃根本之地,必须稳如磐石。要安抚百姓,恢复生产,整顿吏治,使民有所依,官有所为。
其二,稳住东方。王世充占据洛阳,地处天下之中,若他趁我立足未稳来犯,必是大患。需派得力将领镇守潼关,同时遣使结交窦建德,使其不与王世充联手。其三,”他看向李世民,“培养根基。二公子麾下猛将如云,但缺乏独当一面的大将之才。需在战争中培养将领,在治理中培养官吏,如此方能根基稳固,进可攻,退可守。”
李世民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光芒越来越盛。他知道,自己真的找到了一个可以托付大事的人才。这一夜,三人谈至深夜,直至月上中天,李世民才起身告辞。临走前,他郑重对李靖道:“先生先在此安心住下,待过几日,我为你安排正式官职。先生大才,必不会埋没。”
送走李世民,周远亭与李靖站在院中。夜空澄澈,繁星点点,长安城已陷入沉睡,只有零星几点灯火。“药师,”周远亭轻声道,“从今日起,你的路,终于通了。”
李靖望着星空,良久,才缓缓道:“这条路,我会走下去。为了天下太平,为了今日这份知遇之恩。”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长安城的夜,深沉而宁静,仿佛在为新的一天积蓄力量。而在“人间烟火”酒楼的三层,青梧轻轻合上窗扉,今日的一切,都将被影卫记录在案。李靖归唐,这段历史终于步入正轨,而周远亭知道,更大的挑战,还在前方。